三人出了院門,沿著街道往南拐。
天色愈發昏沉,暮雲壓在屋脊上頭,秋風打著旋兒捲起地上的枯葉,街麵上行人已經稀了。
沈七背著破舊的工具箱走在後頭,眼角餘光掃著前麵的周先生。
先前在門口,這人客客氣氣的,拱手作揖一板一眼,他還覺得此人像個教書先生,現在走起路來就不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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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步子邁得大,落地卻冇什麼聲響,腰板挺的又直,兩條胳膊自然垂著,幾乎不擺動。
這是練過的人。
沈七心裡下了結論,便不再多看,他收回目光,盯著腳下的石板路,快走了兩步。
「沈師傅做這行多少年了?」周先生突然開口問道。
「快八年了。」沈七語氣平靜的回道。
「那入行時年紀可不大啊。」
「家傳的手藝,混口飯吃罷了。」
周先生點了點頭,冇再問了。
老吳在旁邊搓著手,乾巴巴得搭腔:「七哥兒手藝那是真好,鎮上誰家老人走了都願意找他,收拾得體麵,看上去就跟睡著了似的。」
周先生又笑了笑,客氣的說道:「那今晚這趟,怕是要讓沈師傅費些心思了。」
老吳咳嗽了一聲,不再說話。
幾人腳步加快,不到一刻就來到南街。
王老三的住處在南街尾,一座獨門獨戶的小院子,圍牆不高,院子裡空落落的,隻靠牆擺著個石磨,角落裡堆著幾捆劈好的柴火。
門虛掩著,一推就開了。
裡麪點了兩盞油燈。
燈火昏黃,照出堂屋的門框和半截門檻。
「七哥兒,這邊,人在裡屋。」老吳指了指。
沈七聞言,便跨過門檻,進了堂屋,再往裡走。
裡屋的門也敞著。
油燈擱在牆角的矮桌上,火苗被穿堂風吹得直晃。光影搖擺之間,沈七看見了床板上躺著的那個人。
隻見王老三仰麵朝天,四肢攤開,衣衫完整,看著是冇有外傷。
但那張臉實在是嚇人。
眼睛圓睜,眼珠外凸,瞳孔放大。嘴大張著,嘴角向兩側扯開,麵皮被拉出了深深的褶子。整張臉上的肌肉像是被數隻手同時往外拽,五官全部扭曲變形,恐怖駭人,這哪裡還是人樣?
沈七心頭猛地一跳。
他殮屍七八年,什麼樣的死相冇見過?溺死的,縊死的,摔死的,凍死的,被人砍死的,死相千奇百怪。
但王老三這樣,他也是頭一回見。一眼看去,像是有股衝勁,隔著兩步遠就撞進眼睛裡,攪得人心神不寧。
他回頭看了老吳一眼。
老吳躲躲閃閃,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
怪不得別的殮屍匠不肯來。
這種死法,擱在行裡叫「凶相」。
老一輩的規矩那是碰都不碰,說會沾了晦氣。
這種死狀分明該是衙門的差事,仵作驗屍,上報縣衙,走正經的程式。
怎麼就變成了請殮屍匠上門?
沈七深吸一口氣,壓住胸口那股發悶的感覺,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視線越過那張扭曲的麵孔,落在了王老三頭部上方。
命絲。
他看見了。
狀如繩索,色澤鮮艷,懸在半空,上下沉浮著。
雖說粗壯程度不及周先生的命絲,但色澤的鮮艷程度遠遠超過。
沈七殮屍七餘年,經手上千具屍體,多少攢了些經驗。
命絲色澤明亮者,通常比他人福運更盛,天賦更高,在某一行中能走的更遠。
看這和周先生命絲相同的色調。
王老三活著的時候,多半是個比周先生天賦更好的練家子。
而且普通人死後命絲便開始消散,最遲三天就會消散殆儘。這王老三死了多久了?單看屍體僵硬的程度,至少死了一天一夜。
命絲還這麼凝實,絲毫冇有要飄散的樣子。
沈七壓住心裡翻湧的念頭,繼續觀察。
然後他看到了一層純黑的絲線。
纏在艷紅命絲的外層,像藤蔓絞住樹乾般。
從王老三命絲的中段切入,欲要將鮮紅的命絲攔腰截斷。
多年殮屍,沈七見過各種死法,死去時命絲上留下的痕跡也各不相同。
壽終正寢者,命絲完整,末端自然消散如煙。
病死者,命絲逐漸暗淡,滿是大大小小的缺口。
自殺者,命絲彷彿從中扯斷,斷口參差不齊。
被殺者,二者命絲交纏,凶人命絲緊緊纏繞在死者命絲之上。
顯然,王老三的命絲上纏著的純黑絲線,就是凶手留下的。
這哪裡是暴斃?
他收回目光,回頭看了一眼周先生。
隻見周先生靠著門框,雙手攏在袖子裡,靜靜的看著沈七,昏黃的燈光打在他的側臉上。
還是那副客客氣氣的笑。
看的沈七心裡一陣發毛。
這位周先生恐怕心裡門清得很,王老三根本不是暴斃。
但他不說,沈七也不問。
他是殮屍匠,又不是捕快。
「開始吧。」沈七收起雜念,把工具箱放在腳邊。
蓋子一開,膏脂、縫屍針、棉花、剪子,一字排開。
他搓了搓手,等指尖回暖,這才伸手貼上王老三的麵頰。
皮肉冰涼,麵部肌肉僵得厲害,下頜都錯了位。
沈七用掌根抵住下頜骨,緩緩發力,一點一點把脫臼的關節推回去。
「咯嗒」。
骨頭復位時發出一聲細微的咯嗒聲,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老吳在門口縮了縮脖子。
嘴合上了,但麵皮上的褶子還在。
沈七挖了一團膏脂,用指腹沿著顴骨、眉弓、嘴角的紋路,一點一點往裡填。
他低著頭,乾的很仔細,手指揉搓著王老三僵硬的臉部,儘力將他們復位。
膏脂填滿了麵部的溝壑,沈七又取出棉花,塞進鼻腔和耳道裡,把外凸的眼球輕輕按回眼眶,覆上眼皮,用膏脂黏合。
最後一步。
沈七深吸一口氣,裝作檢查妝容的樣子,又俯下身,靠的更近了些。
赤紅色的命絲感應到他的觸碰,微微震顫。
這命絲並不像普通人的灰白命絲那樣溫馴,像有脾氣似的,往外掙了掙。
但終究還是往他指尖淌了過來。
完整的命絲湧入掌心的瞬間,沈七差點冇穩住。
一股子熱勁兒順著手心往上衝,燙的他五臟六腑都在發顫,耳朵裡嗡嗡作響。
不能急。
這種品級的命絲,硬往自己那團灰白絲線裡塞,就像拿滾油去澆棉絮,不但不是補命,反而變成催命了。
他把攫取來的赤紅命絲壓在掌心,分出來幾縷自身的灰白命絲,將其裹住,先兜了起來。
回去再慢慢同化。
他借著手掌的動作,緩慢揉了揉王老三麵龐。
終於,王老三五官歸位,麵色安詳,就像是睡著了般。
沈七緩緩直起身,用麻布搓了搓手上殘留的膏脂,揉了揉痠痛的腰背,轉身麵對周先生。
「好了。」
周先生踱步走近,低頭審視著王老三的遺容。
沉默了片刻,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沈師傅手藝確實好。」他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遞了過來,「五十兩,您收好。」
沈七接過銀票,仔細看了一眼,疊了兩折後揣進懷裡。
「後事怎麼辦,周先生自有安排,我就不多留了。」
收拾好東西,沈七背上箱子,轉身往外走去。
剛邁出院門,身後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七哥兒!」
「七哥兒!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