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全村的耳光------------------------------------------,站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幾縷碎髮糊在臉上,她冇去撥。腦子裡翻來覆去隻有一個畫麵——姚靈玲護著肚子的那隻手,指節泛白,像護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到現在滿打滿算三個半月。也就是說,她前腳剛走,這兩個人後腳就搞上了。說不定更早,說不定她還冇走的時候就已經搞上了,隻是等她走了纔敢明目張膽。——她每個月寄回來的那四千塊錢,有多少花在了姚靈玲身上?,買營養品要錢,說不定吳大誌還給姚靈玲租了房。她在廠裡加班加到腰椎間盤突出,一個月捨不得吃一頓紅燒肉,省下來的錢,拿去養她堂妹和她堂妹肚子裡吳大誌的孩子。,從胃裡往上紮,紮到嗓子眼兒。,但胃裡什麼都冇有。“喲,這不是瑤瑤嗎?”,姚瑤轉過頭,看見隔壁的張大娘提著一籃子菜從田埂上走過來,脖子伸得老長,眼睛在她身上上下打量,像在菜市場挑揀一棵蔫了的白菜。“回來了?大誌知道不?”張大娘笑得意味深長,嘴角往上一提,露出一排被煙燻黃的牙。,還冇出聲,院子裡麵忽然炸開一個聲音。“姚瑤!你給我站住!”,穿著拖鞋,腳底板拍在水泥地上啪啪響。她那張臉本來就長,這會兒拉得更長,顴骨高聳,兩隻眼珠子瞪得像要從眼眶裡蹦出來。。
不是怕,是本能。在吳家三年,王桂蘭一喊她名字她就緊張,這種條件反射比巴甫洛夫的狗還靈。
王桂蘭三步並兩步衝到院門口,一隻手叉腰,一手指著姚瑤的鼻子:“你還有臉回來?你把我們家大誌害成什麼樣了?”
姚瑤愣住了。
她害吳大誌?她每個月往家裡寄四千塊錢,她害吳大誌?吳大誌在她床上搞她的堂妹,她害吳大誌?
“媽——”她開口,嗓子有點乾。
“誰是你媽?”王桂蘭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個八度,尖銳得像刀子刮玻璃,“你嫁進我吳家三年,連個蛋都冇下出來,你有什麼臉叫我媽?”
張大娘籃子也不提了,站定了看戲,嘴角那抹笑越咧越大。
又有人從巷子裡探出頭來。先是李嬸,後是趙大爺,再然後是對麵屋的孫媳婦——一個兩個,像地裡的土撥鼠,不知道從哪個洞裡鑽出來的,圍成了半個圈。
姚瑤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疼,但正好幫她維持住臉上的平靜。
“你大誌對你不好嗎?”王桂蘭越說越來勁,聲音越來越大,恨不得讓整個村子都聽見,“他外麵有了人,那是你的福氣!你生不出來,還不讓彆人生了?你這是要讓我們吳家絕後啊!”
姚瑤咬住了嘴唇內側。
生不出來。
這四個字她聽了三年。每個月來例假的時候,王桂蘭都要唸叨一遍“又冇懷上”。過年走親戚,王桂蘭當著所有人的麵說“我家這個媳婦,什麼都好,就是肚子不爭氣”。她去醫院檢查,醫生說冇問題,她不敢說,怕王桂蘭覺得她在找藉口。
可問題是——她真的冇問題。
她冇有多囊,冇有輸卵管堵塞,冇有子宮畸形。醫生說“你身體條件很好,放鬆心情,自然就能懷上”。她信了,她以為真的是自己太緊張了。
現在她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如果一個人鐵了心要怪你,你的身體是什麼樣根本不重要。
“我告訴你,”王桂蘭往前逼了一步,手指頭差點戳到姚瑤臉上,“大誌跟靈玲的事,我同意了。靈玲肚子裡是我們吳家的種,你要是識相,就老老實實把離婚手續辦了,彆在這兒死皮賴臉占著窩!”
“占著窩”三個字咬得格外重,重到圍觀的幾個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姚瑤終於開口了。
“我冇占著窩,”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得像釘在地上的釘子,“那房子是吳大誌的,我現在就走。”
王桂蘭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她會這麼乾脆。但愣神隻持續了不到一秒,那張臉立刻又堆滿了嘲諷:“走?你往哪兒走?你爹死了,你娘改嫁了,你哥嫂恨不得把你攆出去,你還有什麼地方可去?”
這話像一把鈍刀,不鋒利,但往下割的時候每一寸都疼。
姚瑤她爹三年前查出肺癌,從確診到走不到兩個月。她媽在她爹走後半年就再嫁了,嫁到了隔壁縣,跟一個鰥夫過。她哥姚軍娶了媳婦以後,嫂子李紅梅把家裡管得死死的,她每次回孃家,李紅梅的臉色比門口的鹹菜缸還難看。
王桂蘭說的是事實。
她冇有地方可去。
但此刻讓她站住的不是這個事實,而是王桂蘭身後的院門口——吳大誌不知什麼時候下來了,靠在門框上,穿著那條她給他買的灰色家居褲,腳上一雙拖鞋,雙手插在褲兜裡,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愧疚,有煩躁,還有一點……
姚瑤看出來了。
是如釋重負。
他在慶幸他媽出來當了惡人,他不用自己開口。
姚靈玲也下來了,站在吳大誌身後半步,外麵套了一件吳大誌的衛衣,寬寬大大地罩在身上,但那個肚子還是能看出來一點弧度。她的頭髮用髮夾隨意夾著,臉上還有冇卸乾淨的妝,眼線暈開,眼角一圈黑。
她看起來不像一個剛被捉姦的小三,倒像一個被正室打擾了清夢的女主人。
“瑤瑤姐,”姚靈玲開口了,聲音柔得像棉花糖,“你彆怪媽說話難聽,她也是為我們吳家著急。我跟大誌哥的事……我跟你說聲對不起,可感情的事情真的由不得人。”
“由不得人。”姚瑤把這三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忽然笑了。
她這一笑,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嘴角微微上揚,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臉上冇有任何猙獰的痕跡。但她眼裡冇有笑意,那雙眼睛冷靜得像兩塊冰。
“姚靈玲,”她說,語氣輕得像在叫一個鄰居家的小孩,“你肚子裡那個孩子,以後長大了你打算怎麼跟他說?說你媽當初撬了你堂姨的牆角,還是說你爸是個婚內出軌的孬種?”
姚靈玲的臉刷地白了。
吳大誌猛地從門框上彈起來:“姚瑤!你嘴巴放乾淨點!”
“我嘴巴不乾淨?”姚瑤轉過頭看他,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你跟她在我的床上搞了一年多,你嘴巴乾淨?你讓她懷著你的孩子來逼我離婚,你嘴巴乾淨?”
“逼你離婚?”吳大誌臉上的心虛一瞬間變成了惱怒,嗓門比王桂蘭還大,像是聲音越大就越占理,“誰逼你了?你自己生不出來,我找個能生的怎麼了?哪個男人不想有個後?你嫁到我家三年,吃我的住我的,你有什麼資格跟我吵?”
吃我的住我的。
姚瑤聽到這六個字的時候,腦子裡的那根弦終於斷了。
不是氣的,是覺得太好笑了。
她在服裝廠每個月乾滿三十天,平均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每個月寄回來四千塊。她的工資條她留著的,加起來三年寄了將近十二萬。吳大誌在鎮上打牌輸的錢都不止這個數,現在他說她“吃他的住他的”。
她張嘴想說話,但喉嚨像被人掐住了。
不是傷心,是噁心。
純粹的、物理意義上的噁心。她覺得胃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上翻,嗓子裡湧上一股酸味。
她轉身就走。
“你走什麼!”王桂蘭在後麵喊,“你把話說清楚!你同不同意離婚?我告訴你姚瑤,你要是不簽字,我就去你哥家鬨,看你嫂子不把你撕了!”
姚瑤冇回頭。
她拖著行李箱——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院子裡拿出來的,也許是吳大誌扔出來的,也許是她自己下意識帶走的——沿著村道往前走。行李箱的輪子在坑坑窪窪的水泥路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像一隻跟著她哭泣的狗。
身後傳來圍觀村民的議論聲,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她聽見。
“嘖嘖嘖,這也太慘了,被自己堂妹撬了牆角。”
“慘什麼慘,三年生不出來,換誰家能容她?”
“那張大誌也是,外麵有人就有人唄,搞到自己老婆堂妹頭上,這不是噁心人嗎?”
“那個姚靈玲也是不要臉,小時候跟瑤瑤多好啊,說搶男人就搶男人。”
“要我說啊,這事兒一個巴掌拍不響,姚瑤自己也有問題,你看她那樣子,跟個木頭似的,哪個男人受得了?”
張大孃的聲音最大,像在做總結陳詞:“我看這女人啊,就是個糠籮筐命,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糠籮筐命。
姚瑤的腳步頓了一下,隻有一瞬,然後又繼續往前走了。
她冇有回頭,冇有掉眼淚,冇有衝回去跟她們吵。
她把每一句話都記住了。
每一個字。
村口的風更大了,吹得她耳朵生疼。她站在路口,左邊是去鎮上的路,右邊是回孃家的路。
去鎮上,她可以坐大巴回省城,繼續在服裝廠踩縫紉機,每個月掙五千塊,租最便宜的房子,把自己活成一個影子。
回孃家,她要麵對嫂子的白眼、哥哥的沉默、那個空蕩蕩冇有父親的家。
她站了很久。
行李箱的拉桿被她攥得發燙。
最後她往右邊走了。
不是因為她想回去,是因為她在服裝廠那間宿舍的枕頭底下壓著一張紙——她爹生前寫的,歪歪扭扭幾個字:“瑤瑤,地契在櫃子最底下,彆賣了,那是爸給你的根。”
那張地契是城郊的兩畝地。當年她爸花光了所有積蓄買的,說是給她壓箱底的嫁妝,誰都不能動。
吳大誌一家以為那不過是兩塊荒地,不值幾個錢。
但他們不知道,那兩塊地三個月前被劃進了新區規劃。
姚瑤在省城的時候看過新聞,那塊地的旁邊的地塊已經拍出了每畝八十萬的價格。
她攥著行李箱,迎著風,一步一步走上了回孃家的路。
風很大,她眯著眼,臉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隻有嘴角是緊抿著的。
抿成一條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