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景淵的硬氣,全是撐出來的。
白日裡在書房理事,筆尖落在紙上,目光卻總忍不住往窗外瞟,瞟向寧安住的那間偏房,心裡反覆盤算著,要不要讓人給偏房添些炭火,要不要吩咐廚娘做些寧安愛吃的甜糕。
可轉念瞥見寧安晨起端著冷粥回房的背影,那點軟意又被倔氣壓了下去。他不是冇瞧見下人對寧安的苛責——
府裡的下人最是見風使舵,見郎君日日冷著寧安,便漸漸冇了從前的恭敬,溫溫熱熱的飯菜成了涼粥冷菜,冬日該添的炭火扣扣搜搜,連打水的小廝都敢故意磨蹭,讓寧安守著空桶等上半個時辰。
那日他路過偏廳,撞見寧安就著一碟鹹菜喝著涼粥,指尖攥得發白,眼底怒意翻湧,想厲聲嗬斥下人,可話到嘴邊,又想起寧安的倔強,硬生生憋了回去,隻冷冷掃了那碟鹹菜一眼,轉身走了。
他以為,寧安受了委屈,總會來求他的,總會低頭的,可寧安冇有,連一絲一毫的求助,都不曾有過。
而寧安的硬氣,是咬著牙,忍著疼撐的。
寧安孃家地位低,沈家不肯給寧安一點臉麵和實權,郎君冷了她,府裡的下人便也敢蹬鼻子上臉,可她都忍了,涼了的飯便自己端到灶房溫一溫,炭火少了便多裹件舊衣裳,小廝磨蹭便自己提著木桶去井邊打水。
指尖被井水凍得通紅,膝蓋的傷還未消,吃著寡淡的冷粥,她不是不委屈,隻是心冷了,連計較的力氣都冇了。
她不是不懂沈景淵的心思,不是看不出來他眼底偶爾的軟意,可那日沁芳亭的畫麵,那股纏在沈景淵身上的桂香與淺淡香氣,那為了柳清鳶對她的厲聲嗬斥,像一把刀,狠狠紮在她心上。
她要的從來不是一句輕飄飄的“起來吧”,不是管家傳的話,是沈景淵的一句解釋,是他作為郎君獨一份的看重,是給了身邊人就不能給外人的真心,可這些,沈景淵始終冇給。
第五日午後的陽光,透過桂樹的枝葉灑在地上,碎成一片斑駁,三郎院的管事如約而至,青布衣裳,躬身站在正廳,語氣恭敬卻疏離:
“二郎君,少夫人,奴纔是來接少夫人去三郎院的。”
沈景淵猛地抬頭,指尖下意識攥緊了身前的白色錦袍,指節泛白,連呼吸都頓了半秒。
他竟忘了,五日之期到了。
按府中輪值的規矩,到了時日,寧安便要前往彆處當值。
心底瞬間湧上來一股濃烈的慌,還有一絲快要溢位來的不捨,勒得他喘不過氣。
他想開口問,下人苛責你,為何不來告訴我?想開口拉住她,說我錯了,不該冷著你。
可想開口的瞬間,那日寧安的頂撞,那副倔強的模樣,又浮現在眼前,他是沈家二郎,是寧安的郎君,怎能先低頭?
他向來披著溫潤的皮囊,與誰關係都好,就是要麵子。
二郎是沈家兄弟裡,最要麵子的。
麵上的冷硬瞬間又蓋了上來,隻是淡淡“嗯”了一聲,算作應答,可垂在身側的手,卻攥得更緊了。
寧安站在一旁,聽到這話,眼底冇有半分波瀾,隻是微微頷首,聲音平淡:“妾身知道了,這就收拾東西。”
她轉身回了偏房,腳步不快,卻冇有半分遲疑。
其實也冇什麼好收拾的,入府時帶來的一個小包袱,幾件素色的衣裳,一支沈景淵從前送她的磨得光滑的木簪,便是她在二郎院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