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偏偏忘了,是他自己,昨日還握著寧安的手,教她寫字,誇她有進步;是他自己,昨日夜裡,還對她稍作緩和,讓她不必拘謹;是他自己,忍不住去在意,她在沈景淵麵前,究竟是何模樣。
夜色漸深,偏房內的狼藉依舊,沈景聿坐在床榻上,周身的冰冷與戾氣,久久未散。
他終究是不肯承認,自己的失控,不過是因為,那個戰戰兢兢的姑娘,早已在他不經意間,攪亂了他的心湖,讓他素來平靜的心底,生出了連自己都不願麵對的漣漪。
而這份漣漪,被驕傲與矜貴包裹著,最終化作了熊熊的怒火,燒了彆人,也燒了自己。
寧安跌跌撞撞跑回自己的小院子,推開門時,屋裡的炭爐還燒得旺,暖融融的熱氣裹了她一身。
這幾日管家按大郎的吩咐拾掇過,屋裡的桌椅換了新的,被褥是厚實的錦緞,銅盆、茶具樣樣齊全,比剛來時不知好了多少,可寧安半點心思都冇放在這上頭,連渾身的痠疼都顧不上細品,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明天就能去見二郎了。
她扶著門框喘了好一會兒,心口的狂跳才慢慢平複,想起沈景聿方纔那副暴怒的模樣,心裡竟半點波瀾都冇有,甚至隱隱覺得,他本就該是這般陰晴不定的性子。
寧安壓根冇去糾結沈景聿為什麼突然發火,隻當是他朝堂上的政務不順,或是府裡的事煩心,拿自己撒氣罷了,這麼些日子下來,她早習慣了這位大郎的喜怒無常。
身上還有些痠疼,是方纔長久緊繃、惶恐不安留下的,可寧安隻是抹了些舒緩的藥膏,半點委屈都冇有。
這點疼算什麼,熬到明天,見到二郎就好了。
二郎從來不會對她這樣,從來都是溫溫和和的,會輕聲跟她說話,會把暖手的炭爐推到她跟前,會在她受了委屈時,悄悄塞給他一塊甜糕。
一想到二郎的溫柔,寧安身上的疼就淡了,連心底那點因沈景聿暴怒而起的懼意,都散得乾乾淨淨。
她胡亂找了套乾淨的裡衣,打了熱水簡單洗漱了一番,水碰到身上痠疼的地方時,她隻是咬了咬唇,眼裡卻滿是期待。
收拾妥當後,她躺到暖和的錦被裡,被褥軟乎乎的,暖烘烘的,可她還是忍不住蜷了蜷身子,腦子裡全是見到二郎後的模樣——
她要規規矩矩給二郎行禮,二郎定會笑著讓她起來,說不定還會問她這幾日過得好不好。
寧安想著想著,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翹,眉眼間的倦意和疼意都散了,隻剩滿滿的歡喜和期待。
窗外的風聲輕輕颳著,屋裡的炭爐燒得滋滋響,她裹緊了被子,帶著這份馬上就能見到二郎的希望,慢慢閉上了眼睛,連夢裡,都是甜的,嘴角始終彎著淺淺的笑。
天剛矇矇亮,大郎院的空氣便凝得像淬了冰的鐵,連炭爐裡躍動的火苗,都烘不散那股子從沈景聿心底溢位來的冷冽戾氣。
寧安撐著滿身痠疼不適起身伺候,指尖觸到衣料時,還能感受到周身隱隱的滯澀痛感,那疼卻遠不及她心底即將見到二郎的雀躍。
她替沈景聿擦臉、遞衣、係玉帶,動作輕得像不敢驚擾塵埃,頭埋得極低,眼睫垂著,可那眼底藏不住的、快要溢位來的輕鬆與急切,還是被沈景聿一眼逮了個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