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沈景聿最煩的就是旁人做事拖遝笨拙,最看重的就是規矩,而她偏偏撞在了槍口上,這頓訓斥,是躲不過的。
果然,沈景聿冷喝一聲,語氣裡的不耐更甚:“重做!再出錯,就給我跪在院外,背熟《沈家侍規》再起來,彆在我眼前礙眼!”
“是,我遵命。”寧安忙撐著發疼的額頭起身,指尖捏緊靴筒,大氣都不敢出,半跪在榻邊,小心翼翼地捏著靴沿,慢慢褪下,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生怕再碰到大郎分毫。
脫下來的靴子,按管家提前囑咐的規矩,擺放在榻邊的腳踏旁,鞋尖朝門,兩靴間距一尺,分毫不差,連擺放的角度都挑不出一絲錯。
她鬆了口氣,剛想直起身,又聽見沈景聿冷聲道:“愣著做什麼?換衣。”
寧安忙轉身,將提前按層次疊好的常服取來,屈膝半跪遞到沈景聿麵前,不敢抬頭,隻能憑感覺為他穿衣。
手指繃得筆直,刻意避開大郎的肌膚,從內衫到外袍,一層一層,動作輕緩卻不敢拖遝,繫腰帶時,低頭到下巴貼頸,指尖繞著腰帶,力度剛好貼合腰身,不敢鬆,不敢緊,生怕不合他的心意,再惹他心煩。
全程不過半柱香的時間,寧安的後背卻已被冷汗浸濕,貼身的裡衣粘在身上,又冷又黏,難受得緊。
她垂首站在一旁,等著大郎的訓斥,卻隻聽見他淡淡道:“今日暫且饒過你,記住,在我院裡,規矩就是天,半步逾矩,皆是罪過,再讓我看到你笨手笨腳,休怪我無情。”
“我記住了,謝大郎教誨。”寧安的聲音發顫,卻字字恭順,手心早已被冷汗浸得冰涼。
晨起的侍奉,不過是這一日規訓的開始,更難熬的,還在後麵。
辰時,沈景聿在正廳處理沈家旁支的事務,寧安按規站在他身後三步整的位置,雙手交疊貼腹,腰背挺直,一站就是三個時辰。
冬日的炭爐離得遠,她的手腳凍得發麻,膝傷的疼一陣陣襲來,腿肚子抖得厲害,卻不敢動分毫,稍晃一下,便會迎上沈景聿那道冰冷的目光,像在提醒她,連站,都要守著沈家的規矩,連一絲懈怠都不能有。
旁支的管事們坐在廳中,皆側目看她,那目光裡有探究,有鄙夷,有漠然,還有幾分看好戲的意味,寧安將頭埋得更低,恨不得將自己縮成一團,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的身上,羞恥與恐懼交織,卻隻能忍著——
她是大郎身邊伺候的人,卻是微賤出身,在這些沈家旁支的管事麵前,連被人側目議論的資格,都隻能默默承受,連半分反駁的餘地都冇有。
奉茶的時辰到了,寧安按規取了茶盞,用指尖試好溫度,確保不燙唇、不涼手,雙手過眉,躬身呈到沈景聿麵前。因站得太久,手腳發僵,遞茶時指尖微顫,茶盞稍斜,一點茶水濺在了案上的卷宗上,暈開了小小的一片墨跡。
不過一滴茶水,卻像在靜悄悄的正廳裡投下了一塊石頭,瞬間打破了沉寂。
沈景聿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抬手揮開茶盞,“哐當”一聲,白瓷茶盞摔在地上,碎成幾片,茶水濺濕了寧安的衣襬,冰涼的水滲進錦布,貼在腿上,凍得她一哆嗦。
“連杯茶都奉不好,留著你有何用?”沈景聿的聲音冷得刺骨,眉峰擰成一團,看著她的目光裡滿是嫌惡,“莫不是揣著歪心思,故意想毀了沈家的卷宗,丟沈家的臉?看著你這副樣子,就心煩!”
“我不敢!我知錯!”寧安忙半跪在地,伸手想去擦卷宗上的墨跡,卻被沈景聿厲聲喝止:“彆碰!你那臟手,彆汙了我的東西!”
她的手僵在半空,進退不得,隻能重重磕在地上,對著那些碎瓷片,對著那灘茶水,一遍遍地請罪:“我知錯,求大郎恕罪!是我手腳笨拙,並非有意,求大郎饒過我這一次!”
旁支的管事們皆噤聲,無人敢作聲,廳內的空氣凝得像冰,寧安的額頭磕在冰涼的青磚上,疼得發麻,很快便磕出了紅印,卻不敢停,直到沈景聿揮了揮手,冷聲道:“起來,彆在這礙眼,滾去一旁站著!”
“是,我遵命。”寧安忙撐著身子起來,不敢看地上的碎瓷,也不敢看那些管事的目光,垂首站回原位,衣襬的冰涼貼著麵板,心底的寒卻更甚。
她知道,大郎是故意的,故意在旁支管事麵前訓斥她,故意折辱她,不過是因為她微賤的出身,不配站在沈家的正廳,不配伺候沈家的嫡長,哪怕她拚儘全力守著規矩,也依舊入不了他的眼,依舊是他眼中那個惹人心煩的微賤之人。
午後的日頭偏西,正廳的事務終於處理完,管事們紛紛告退,廳內隻剩寧安與沈景聿兩人。沈景聿坐在案前,指尖敲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聲響,每一聲都敲在寧安的心上,讓她止不住地發顫,連呼吸都不敢放重。
“背《沈家侍規》,從歇宿規開始背,一字不差,若是錯了一個字,罰你跪到日落。”沈景聿冷聲道,冇有一絲商量的餘地,他就是要磨磨寧安的性子,讓她徹底記住,什麼是規矩,什麼是本分。
寧安的心頭一緊,昨夜在汀蘭榭背到深夜,卻還是在歇宿規部分記不牢,她硬著頭皮,垂首背誦,聲音越來越小,到了“歇宿進退,唯夫命是從,不敢有半分遲疑”這一句,竟卡了殼,半天說不出下一句。
“啪”的一聲,沈景聿拍案而起,厲聲怒斥,聲音震得寧安耳膜發疼:“連沈家的規矩都背不熟,你有什麼資格留在沈家伺候?前兩次伺候,就是因你動作遲疑,不知進退,惹我心煩,今日還敢卡殼?看來不罰你,你永遠記不住規矩!”
“我知錯!我這就背熟!”寧安忙半跪在地,忍著膝傷的疼,一遍遍機械地背誦,“歇宿進退,唯夫命是從,不敢有半分遲疑;歇宿之時,謹守本分,不可妄動,不可妄言……”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難以掩飾的哭腔,卻不敢落淚,隻能死死咬著唇,逼著自己記住每一個字,舌尖嚐到淡淡的血腥味,也不敢鬆口。
沈景聿坐在案前,冷眼看著她,一言不發,眼底的嫌惡未曾散去,直到寧安一字不差地背完三遍,才冷聲道:“罰你在正廳半跪半個時辰,好好反省,記住,規矩是你的命,丟了規矩,你在沈家,什麼都不是,不過是個惹人煩的擺設。”
“我謝大郎教誨。”寧安磕了個頭,便在冰涼的青磚上半跪下來,脊背繃得筆直,雙手交疊貼腹,按規反省。
半個時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冬日的冷風從窗欞的縫隙鑽進來,刮在臉上,凍得她臉頰通紅,膝傷的疼越來越甚,麻意蔓延到整條腿,連指尖都開始發麻,卻不敢動分毫。
她看著地上的青磚紋路,一遍遍告訴自己,忍,隻能忍,在大郎院,在沈家,她冇有資格喊疼,冇有資格委屈,隻能守著規矩,做一個合格的伺候人,哪怕被人嫌惡,被人折辱,也隻能忍著。
酉時的梆子聲響起時,寧安才被允許起身,腿麻得站不穩,扶著牆壁,才勉強挪到廊下。
管家送來晚膳,不過是一碗溫粥,一碟鹹菜,寧安卻不敢挑剔,端著粥碗,蹲在廊下的角落,快速吃完——
在大郎院,連吃飯的時間、姿勢,都要守著規矩,不可慢,不可挑,不可失了體統,更不可讓旁人看到自己的狼狽。
夜色漸濃,院角的雪落得更急了,寒風捲著雪花拍打著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像哭聲似的,聽得寧安心頭髮慌。
她按規提前半個時辰,到歇宿的偏房候著——即便輪值,她也冇資格睡在大郎的內室。
偏房比她住的屋舍更簡陋,無多餘擺設,隻有一張硬板床,一盞孤燈,炭爐的火也燒得微弱,堪堪能驅散幾分寒意,卻暖不透心底的冰冷。
她按規整理好儀容,素衣淨麵,跪坐在床邊,雙手放在膝上,不敢有半分動作。
這不是她第一次伺候大郎歇宿,卻依舊被那深入骨髓的恐懼包裹著。
她太清楚沈景聿的性子,這位郎君待她,隻有冰冷的規矩,冇有半分溫情,所有事都要守著規矩,順著他的心意,不敢有半分遲疑,稍有不慎,便會惹他心煩,招來一頓訓斥。
門被推開,沈景聿走了進來,反手關上門,室內的燈影晃了晃,映出他冷硬的輪廓。
他一言不發,隻是站在床邊,目光睨著寧安,那目光裡冇有半分溫度,隻有漠然與鄙夷,像在看一件冇有生命的物件,連多餘的眼神,都不願施捨。
寧安的身子止不住地發顫,指尖攥緊了被褥的邊角,指節發白,卻不敢抬頭,隻能按規伏低身子,等著他的指令。
寧安按著規矩,小心翼翼地伺候大郎歇宿,全程不敢出半分錯,忍著身體的不適,將所有的情緒都壓在心底,不敢表露半分。沈景聿全程冷著臉,偶爾出聲嗬斥她動作不對,寧安隻能立刻改正,機械得像一個提線木偶,隻知道按規行事,隻知道忍,忍過這一夜,還有四夜。
不知過了多久,伺候終於結束。
沈景聿側過身,背對著她,冷聲道:“出去。”
冇有半分留戀,冇有半分話語,隻有這冰冷的兩個字,像一把刀子,狠狠紮在寧安的心上。
她忙撐著身子起來,手腳發軟,差點栽倒,扶著牆壁,快速整理好衣物,不敢抬頭,不敢逗留,甚至不敢回頭看一眼,悄聲退出偏房,將那扇冰冷的門,輕輕帶上。
廊下的雪還落著,冷風捲著雪花,刮在她的臉上,生疼。寧安裹緊單薄的錦袍,快步往自己的屋舍走,渾身脫力,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連腳步都虛浮。屋舍裡的炭爐早已熄滅,冰冷刺骨,她推開門,連點燈的力氣都冇有,隻想蜷縮在角落,把滿身的疼與委屈,都藏進無邊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