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輕飄飄的,在石室裡蕩。
林黯沒動。他盯著棺材縫裡那隻手消失的地方,腦子裡轉得飛快——活人?死人?還是什麼彆的玩意兒?
蘇挽雪劍尖垂著,但沒放鬆。冰魄內力在經脈裡轉,隨時能爆。
靜了幾息。
棺材裡又出聲了,這回帶了點猶豫:“你們……聽得見我說話嗎?”
林黯舔了舔發乾的嘴唇。“聽得見。”他聲音有點啞,“你是誰?”
“我……”棺材裡的聲音停了停,“我是今年送來的祭品。”
祭品。
林黯看了眼牆上那條“天啟七年七月,送祭品一人,鎮淵未果”的記錄。
“你叫什麼?”蘇挽雪問。
“月寧。”聲音很輕,“江月寧。”
江月寧。
林黯記下這個名字。“你怎麼……還活著?”
“我不知道。”江月寧說,“他們把我送進來,關進這棺材,然後就走了。我醒過來的時候,就在這裡了。棺材蓋打不開,但……我能聽見外麵的聲音。”
“聽見什麼?”
“水聲。”她說,“還有……哭聲。很多人的哭聲,從河裡傳過來。”
林黯和蘇挽雪對視一眼。那些“水母”裡的記憶碎片。
“你在這裡多久了?”林黯問。
“不知道。”江月寧聲音低下去,“這裡沒有白天黑夜,我數不了日子。但感覺……很久了。”
林黯走到棺材邊,手按在棺蓋上。石頭冰涼,刻著的符文硌手。他試著推了推——沒推動,像焊死了一樣。
“你剛才說‘鎮淵未果’。”他盯著那條縫,“什麼意思?”
棺材裡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送我來,是為了鎮住‘淵墟’的缺口。”江月寧的聲音更輕了,像怕被誰聽見,“這條暗河底下,有個裂縫,連著‘淵墟’。每年都要送祭品下來,用活人的生魂去填,才能讓裂縫不擴大。”
她頓了頓。
“但今年……好像沒填住。”
林黯心臟一沉。“你怎麼知道?”
“我感覺到的。”江月寧說,“棺材底下……有東西在動。以前沒有的,最近才開始。有時候整口棺材都在晃,像底下有什麼要鑽出來。”
林黯低頭看棺材底部。石棺直接放在石台上,嚴絲合縫,看不出什麼異常。
“你知道‘幽淵’入口在哪兒嗎?”蘇挽雪突然問。
“幽淵?”江月寧愣了一下,“你們要去幽淵?”
“嗯。”
“為什麼?”她的聲音裡透著不解,“那裡……很危險。比這兒危險多了。”
“我們有必須去的理由。”林黯說,“你知道路嗎?”
棺材裡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長到林黯以為她不想說了,或者不能說了。
然後,她開口:“我知道。”
“怎麼走?”
“從這間石室出去,往右,有條往下的路。”江月寧說,“走到底,是個水潭。潭水是活的,會帶你們去幽淵入口。”
“但……”她聲音發顫,“但那條路現在不能走了。”
“為什麼?”
“因為潭水……變黑了。”江月寧說,“前些日子,我聽見外麵有動靜,就貼在棺材上聽。是送我來的人又回來了,他們站在外麵說話,說潭水被汙染了,下去就是死。”
林黯皺眉。“汙染?被什麼汙染?”
“不知道。”江月寧說,“他們沒說清楚,隻提到一個詞……‘血藤’。”
血藤。
林黯沒聽過這名字。他看向蘇挽雪,她也搖頭。
“除了那條路,還有彆的路嗎?”林黯問。
“有。”江月寧說,“還有一條……但那條路,更不好走。”
“怎麼說?”
“那條路要穿過‘骨塚’。”江月寧聲音壓得更低,“是以前那些……沒被完全消化的祭品,堆積的地方。”
林黯頭皮發麻。
“骨塚在哪兒?”
“石室左邊,牆上有個暗門。”江月寧說,“但我勸你們彆走那兒。那裡……不太平。”
“怎麼不太平?”
“我聽見送我來的人說,骨塚裡有東西醒了。”江月寧聲音在抖,“是他們以前送下來的祭品,但沒死透,怨氣積了幾百年,變成了……彆的東西。”
林黯和蘇挽雪都沒說話。
石室裡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
兩條路。一條被汙染,一條有怪物。哪個都不是好選的。
林黯走到左邊牆邊,手在石壁上摸索。石壁粗糙冰涼,但有一塊區域摸上去手感不一樣——更光滑,像被打磨過。他用力按了按。
“哢。”
一聲輕響,那塊石壁陷進去半寸,然後向旁邊滑開,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入口。
陰風從裡麵吹出來,帶著一股……陳年的腐臭味。
林黯退後一步,看向蘇挽雪。
她盯著那個入口,劍已經橫在身前。
“走哪條?”林黯問。
蘇挽雪沒立刻回答。她走到右邊,推開石室另一側的門——外麵是條往下的石階,黑漆漆的,深處傳來水聲。
她站了一會兒,回頭:“你聞。”
林黯走過去,吸了吸鼻子。
空氣裡有股淡淡的甜腥味。和暗河裡的味道很像,但更濃,更……新鮮。
“汙染已經漫上來了。”蘇挽雪說,“右邊這條路,就算能走,也走不遠。”
那就是隻剩左邊了。
林黯看向棺材。“江姑娘。”他說,“如果我們走左邊,能過骨塚嗎?”
棺材裡安靜了很久。
然後,江月寧說:“我不知道。但如果你非要走……我可以告訴你們一件事。”
“什麼事?”
“骨塚最深處,有個祭壇。”她說,“祭壇上放著一盞燈,和你們手裡那盞很像,但更大。那是當年第一任巡脈使留下的,能淨化怨氣。”
她頓了頓。
“但如果那盞燈已經滅了……你們就彆往裡走了。掉頭,拚死從右邊衝,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林黯握緊手裡的燈。豆大的火苗跳著,隨時會熄。
“那盞燈……容易找嗎?”他問。
“容易。”江月寧說,“骨塚裡隻有那一處有光。如果它還亮著,你們老遠就能看見。”
“好。”林黯深吸口氣,“多謝。”
他轉身,走向左邊那個黑洞洞的入口。
“等等。”江月寧突然叫住他。
林黯回頭。
“如果……”她的聲音很輕,“如果你們真能過去,見到幽淵入口……能幫我做件事嗎?”
“什麼事?”
“在入口左邊第三塊石頭上,刻一個記號。”江月寧說,“隨便什麼記號都行,讓我知道……有人去過那兒。”
林黯愣了一下。“為什麼?”
“不為什麼。”江月寧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情緒,“就是……想留個念想。”
林黯沉默片刻。
“好。”他說,“我答應你。”
說完,他彎腰鑽進入口。
蘇挽雪跟在後麵,進去前,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口棺材。
棺材靜靜地躺在石台上,縫裡漆黑一片。
她轉身,也進了入口。
暗門在身後緩緩合攏。
石室裡重歸寂靜。
隻有火把燃燒的聲音。
和棺材裡,一聲極輕極輕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