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墜的感覺很短。
短得林黯還沒來得及閉眼,竹筏就“砰”地砸進了水裡——不是潭水,是那種粘稠的、帶著浮力的漿液。水花濺起老高,劈頭蓋臉澆下來,腥的,鹹的,還有股鐵鏽味。
又回到暗河了。
林黯趴在竹筏上咳嗽,咳出來的水是黑色的。他抹了把臉,睜眼——光線很暗,但不是全黑。頭頂有光,幽幽的綠光,像是某種會發光的苔蘚,貼在幾十丈高的穹頂上,稀稀拉拉的。
竹筏在慢慢打轉。周圍是水,黑色的水,但比之前那段乾淨點,至少沒看見溺死者的影子。水流不急,推著筏子往前漂。
“蘇挽雪?”林黯轉頭。
蘇挽雪坐在筏尾,正在擰頭發裡的水。她臉上濺了幾道黑漬,看著有點狼狽,但眼神還是清的。“沒事。”她說,“就是……水真難聞。”
林黯鬆了口氣。他撐著竹筏邊緣坐起來,掏出懷裡的燈——還好,燈沒濕,那點銀白的火苗還在跳,雖然隻剩豆大一點了。
他舉燈照了照四周。
這是條地下河道,很寬,兩邊望不到岸,隻能看見遠處岩壁模糊的輪廓。水是黑的,但水下有東西在發光——不是磷火,是藍色的,一團一團的,像沉在水底的星星。
“那些是什麼?”蘇挽雪也看見了。
“不知道。”林黯搖頭,“彆碰就行。”
竹筏繼續往前漂。周圍很靜,隻有水聲和偶爾從頭頂滴落的水滴聲。林黯掏出殘片和鑰匙——殘片還在發燙,鑰匙倒是沒什麼反應。他把殘片放在手心,試圖感應方向。
殘片的燙不是均勻的。某一麵特彆燙,像燒紅的鐵。
林黯轉動殘片,讓燙的那麵朝前。果然,竹筏漂行的方向,和燙麵指的方向基本一致。
“應該沒走錯。”他說。
蘇挽雪沒說話。她正盯著水麵下那些藍色的光團看。看了一會兒,她忽然說:“它們在動。”
林黯低頭。
確實在動。那些光團不是靜止的,而是緩慢地、有規律地……收縮,膨脹。像在呼吸。
而且離竹筏越來越近。
“劃快點。”林黯抄起竹筏上的一截斷槳——也不知是誰留下的,半截木頭,勉強能當槳用。
蘇挽雪也找了根棍子,兩人一左一右,拚命劃水。
竹筏加速,但水下的光團更快。它們從深處浮上來,輪廓漸漸清晰——不是一團光,是某種生物。拳頭大小,半透明,像水母,但身體裡包裹著一顆藍色的、跳動的心臟似的東西。
第一隻浮出水麵。
它飄在空中,離水麵一尺高,晃晃悠悠地朝竹筏靠過來。林黯用斷槳去撥,槳穿過它的身體——沒有實體,像打在霧上。
但它身體裡那顆藍色心臟,突然亮了一下。
林黯感到一陣眩暈。
不是攻擊,是……記憶碎片。
破碎的畫麵閃過腦海:一個穿著灰袍的人,跪在河邊,往水裡扔什麼東西;遠處有火光,很多人在跑;然後是一聲巨響,天塌了……
畫麵斷掉。
林黯甩甩頭,那隻“水母”已經飄遠了,重新沉進水裡。
“剛才那是……”蘇挽雪也愣住了,顯然她也看到了什麼。
“記憶。”林黯說,“這些玩意兒……裝著死在這裡的人的記憶碎片。”
話音剛落,更多光團浮出水麵。
十幾隻,幾十隻,飄在空中,緩緩圍攏。每隻身體裡的藍色心臟都在跳動,閃爍著不同的光。
竹筏被包圍了。
林黯不敢再碰它們。剛才那一下眩暈雖然短暫,但再來幾次,怕是要昏過去。他看向蘇挽雪:“冰封得住嗎?”
蘇挽雪試了試。冰魄內力湧出,在空中凝成一片薄霜。霜觸到最近的一隻“水母”,“水母”身體表麵立刻結出冰晶,動作變慢,但沒停。
“隻能遲緩。”她說,“凍不住,沒實體。”
那就隻能硬闖。
林黯咬咬牙,舉起燈。
豆大的銀白火苗,在昏暗的河道裡顯得格外刺眼。光一照,那些“水母”齊刷刷往後退了一截——它們怕光。
但燈快滅了。
林黯能感覺到,燈盞裡的能量正在飛速流逝。最多再撐一炷香,這燈就得徹底暗掉。
“往前衝。”他說。
兩人拚命劃槳。竹筏破開水麵,朝著光團稀疏的方向衝去。“水母”們圍追堵截,但不敢離燈光太近,隻敢在邊緣徘徊,偶爾有一兩隻猛的撞上來,帶來一陣眩暈和破碎的記憶畫麵:
——一個孩子蹲在河邊玩石頭,回頭喊“娘”。
——一群穿著甲冑的士兵,舉著火把在河裡找什麼東西。
——一個老人,把一卷竹簡埋進河岸的石頭下。
畫麵零零碎碎,沒頭沒尾,但都透著同樣的情緒:恐懼,不甘,還有深深的眷戀。
林黯甩開這些雜念,盯著前方。
河道在前方收窄,形成一個瓶頸口。瓶頸那頭的岩壁上,有個洞——不是天然的,是鑿出來的,方方正正,邊緣還留著鑿痕。
洞口有光。
不是“水母”的藍光,也不是頭頂苔蘚的綠光,是……火光。橘黃色的,跳動的,像火把。
竹筏衝進瓶頸口,水流突然變急!筏子被水推著,像箭一樣射向那個洞口!
“抓緊!”林黯吼道。
竹筏撞在洞口邊緣,差點翻掉。林黯抓住一塊凸起的岩石,穩住身形,回頭看蘇挽雪——她也抓住了岩壁,但竹筏已經散了,幾截竹子漂在水裡,轉眼就被衝遠。
洞口離水麵三尺高。林黯先爬上去,然後伸手把蘇挽雪拉上來。
兩人癱在洞口的地麵上,喘氣。
洞口不大,往裡十幾步就是向上的石階。石階兩側的岩壁上插著火把——真的火把,鬆脂做的,燒得劈啪響。
火光照亮洞壁,上麵有壁畫。
很粗糙,像是用石頭或者刀子刻上去的,線條歪歪扭扭。但能看出畫的是什麼:一群人,抬著個棺材一樣的東西,往山裡走;山裡有個洞,洞裡伸出很多手;那些人把棺材推進洞裡,然後跪下磕頭。
最後一幅畫:洞被封上了,用石頭和泥巴。封口處畫了個奇怪的符號——像個眼睛,但瞳孔是裂開的。
“祭祀。”蘇挽雪輕聲道。
林黯點頭。他站起來,沿著石階往上走。石階很陡,盤旋向上,走了大概百來級,前方出現一道石門。
石門半開著,門縫裡透出光。
不是火把的光,更亮,更白。
林黯側身擠進門縫。
門後是個石室,不大,但很高。石室中央有個石台,台上放著個東西——
一具棺材。
石棺,通體漆黑,表麵刻滿了符文。棺蓋沒蓋嚴,露出一條縫。
而石室四壁,刻滿了字。
不是壁畫,是字。密密麻麻,從地麵一直刻到穹頂。字型不一,有的工整,有的潦草,用的也不是同一種語言,但林黯莫名能看懂一部分:
“洪熙元年,送祭品十七人於此,鎮淵三月。”
“宣德三年,送祭品九人,鎮淵半載。”
“正統五年……”
全是記錄。記錄著某年某月,往這裡送了什麼人,鎮壓了多久。
送來的,都是“祭品”。
林黯走到石棺前,透過那條縫往裡看。
棺材裡是空的。
但棺底鋪著一層灰白色的東西,像是……骨灰。厚厚一層。
他退後一步,看向牆壁上的字。最近的一條,墨跡還很新:
“天啟七年七月,送祭品一人,鎮淵……未果。”
天啟七年。
就是今年。
林黯心臟猛跳。他轉頭看向蘇挽雪,她也在看那條記錄,臉色發白。
“未果……”林黯喃喃,“意思是……沒鎮住?”
話音剛落,石棺突然震動起來。
不是劇烈的震,是那種細微的、持續的顫抖。棺蓋和棺身摩擦,發出“咯咯”的聲響。
林黯握緊殘片。殘片燙得嚇人。
蘇挽雪劍已出鞘。
石棺的震動停了。
然後,從那條縫裡,伸出了一隻手。
蒼白,纖細,手指很長,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
是個女人的手。
它搭在棺沿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慢慢縮了回去。
接著,棺材裡傳來聲音:
“你們……不是來送祭品的?”
聲音很輕,很柔,甚至有點怯生生的。
但在這地方,這聲音比任何嘶吼都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