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門在身後合攏的瞬間,光就沒了。
不是慢慢暗下去,是“啪”一下就沒了,跟有人把燈吹了似的。林黯眼前黑了兩息,等瞳孔適應,纔看清周圍——不是全黑,有光。
綠瑩瑩的光。
從地上冒出來的。
他低頭,腳下是……骨頭。
不是整具的,是碎的。腿骨、肋骨、指骨,亂七八糟鋪了一地,像誰打翻了個裝骨頭的筐。骨頭縫裡長著東西——一種發光的苔蘚,綠瑩瑩的,一小簇一小簇,像鬼火。
蘇挽雪也看見了。她沒說話,但劍握得更緊了些。
兩人往前走。
踩在骨頭上的聲音很脆,“哢嚓哢嚓”的,在寂靜裡格外刺耳。這地方是個天然洞窟,很大,望不到邊。洞頂垂下來很多石筍,尖的,有些滴著水,滴在骨頭上,“嗒、嗒”的。
走了大概十幾步,林黯停下。
前麵有東西。
不是骨頭,是……衣服。破破爛爛的,掛在幾根支棱起來的肋骨上,樣式很老,袖口繡的花紋都爛得看不清了。衣服下麵,骨頭堆得比彆處高些,勉強能看出個人形。
林黯繞過去,繼續走。
越往裡走,骨頭越完整。開始能看出完整的骨架了,一具一具,或趴或躺,姿勢各異。有的還保持著死前的動作——抱著頭的,蜷縮著的,伸手往前抓的。
綠苔蘚的光照著這些骨架,在洞壁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又走了幾十步,林黯看見第一具“不一樣”的。
那骨架是坐著的,靠在岩壁上,頭低著,手放在膝上。骨頭發黑,像被火燒過。但吸引林黯注意的,是骨架胸口插著的東西——
一把匕首。
銅的,柄上鑲的石頭已經掉了,隻剩個坑。匕首插在胸骨正中,很深。
林黯蹲下,仔細看。
匕首周圍的骨頭,顏色特彆深,黑裡透紅,像滲過血。但幾百年過去,哪還有血?
他伸手,想碰一下匕首柄。
指尖離柄還有一寸,骨架突然動了。
不是整個動,是頭骨。“哢”一聲,抬起來了。
兩個黑洞洞的眼眶,正對著林黯。
林黯手僵在半空。
骨架沒攻擊,隻是“看”著他。看了幾息,下頜骨動了動,像要說話,但沒聲音。然後,它緩緩抬起一隻手——右手,隻剩骨頭的手——指向洞窟深處。
指了三息,手垂下去,頭也低迴去,恢複原狀。
彷彿剛才那一下隻是幻覺。
林黯收回手,站起來,看向蘇挽雪。
她也看見了,臉色發白。
“繼續走。”林黯說。
兩人繞過那具骨架,朝它指的方向走。越往裡,坐著的骨架越多。有的靠牆,有的直接坐在地上,姿勢都差不多——低著頭,手放膝上,像在沉思,或者懺悔。
每具骨架胸口都插著東西。匕首,短劍,鐵釘,甚至有一具插著半截斷箭。
林黯心裡發毛。
這些都是祭品?自殺的祭品?
為什麼?
沒人回答他。隻有踩在骨頭上的“哢嚓”聲,和滴水聲。
走了約莫半炷香時間,前方出現變化。
骨頭堆突然變少了,地麵露出黑色的岩石。岩石表麵刻著紋路——不是符文,更像某種指引方向的箭頭,一個接一個,指向深處。
而深處,有光。
不是綠苔蘚的光,是暖黃色的,跳動的,像……火光。
祭壇燈?
林黯加快腳步。蘇挽雪緊隨其後。
光越來越亮,能看清來源了——是個石台,方方正正,一人高。台子中央擺著盞燈,青銅的,燈盞有碗口大,裡麵燃著火焰,暖黃色的火焰。
燈旁坐著個人。
不是骨架,是人。
穿著灰白色的袍子,背對著他們,低著頭,像在看燈。
林黯停下。
那人影一動不動。
蘇挽雪劍尖抬起。
靜了幾息,林黯開口:“前輩?”
沒反應。
他又往前走了兩步,繞到側麵。
看清了。
是具乾屍。
皮肉還在,但乾癟得像曬過的牛皮,緊貼在骨頭上。眼睛是兩個深坑,嘴張著,露出幾顆發黑的牙。雙手放在膝上,姿勢和外麵那些骨架一樣。
乾屍麵前,燈靜靜地燃著。
林黯看向燈盞。火焰很穩,不大,但明亮。燈油還剩一半,透明的,泛著淡淡的金色。
他鬆了口氣。
燈還亮著,說明怨氣還沒失控。江月寧說過,隻要燈還亮著,就有機會。
他正要上前,乾屍突然動了。
不是站起,是轉頭。
乾癟的頭顱“哢哢”作響,緩緩轉向林黯。深陷的眼窩對著他,看了兩息,然後,乾裂的嘴唇動了。
聲音像破風箱:
“你……不是……祭品……”
林黯全身繃緊。“不是。”
“那你……來……做什麼……”乾屍問。
“借路。”林黯說,“去幽淵。”
乾屍沉默。
火焰在燈盞裡跳動,映在它乾癟的臉上,明明暗暗。
“幽淵……”它重複了一遍,“去……送死嗎……”
“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乾屍又沉默了。這次沉默更久,久到林黯以為它不會再開口。
然後,它說:“燈……快滅了……”
林黯一愣,看向燈盞。火焰明明很穩。
“油……不多了……”乾屍說,“我……守了……三百年……油……快燒完了……”
它緩緩抬起一隻手,乾枯的手指指向燈盞。
“你們……若要過去……需……添油……”
“添什麼油?”蘇挽雪問。
“魂……油……”乾屍說,“生魂……煉的油……”
林黯心臟一沉。
生魂煉油?那不就是……
“沒有彆的辦法?”他問。
乾屍搖頭,動作僵硬。“此燈……乃巡脈使……所留……需魂油……方能長明……怨氣……方不泄……”
它放下手,重新低下頭,恢複靜止。
彷彿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
林黯盯著那盞燈。
暖黃色的火焰跳動著,溫暖,明亮。可這光,是用生魂燒出來的。
他想起外麵那些自殺的骨架。那些祭品,是不是也被告知需要“添油”,然後……
“我們走。”蘇挽雪突然說。
林黯看向她。
“江月寧說了,如果燈還亮著,就能過去。”蘇挽雪盯著乾屍,“現在燈亮著,我們直接走。”
“但它說——”
“它說什麼不重要。”蘇挽雪打斷他,“重要的是,我們沒時間了。你的傷,我的內力,都撐不了太久。”
她說得對。
林黯咬牙,繞過乾屍,朝石台後方走去。
石台後麵是條狹窄的通道,僅容一人通過。通道兩側的岩壁上,刻滿了和地上一樣的箭頭。
兩人走進通道。
走了十幾步,身後突然傳來乾屍的聲音:
“你們……會回來的……”
聲音在通道裡回蕩,越來越弱。
林黯沒回頭。
通道不長,很快就到儘頭。儘頭是扇石門,半開著,門縫裡透出更亮的光——白天的光。
林黯推開門。
門外是個平台。
平台懸在半山腰,下麵是不見底的深淵。對麵,隔著百丈寬的裂穀,是另一座山。山體是黑色的,表麵布滿了蜂窩狀的洞穴,像被蟲子蛀空的木頭。
而裂穀底部,有河。
黑色的河,蜿蜒向前,消失在遠方的霧氣裡。
那就是幽淵?
林黯正看著,懷裡突然一燙。
他掏出殘片。殘片表麵,那些暗金色的紋路正在發光,越來越亮。而殘片指向的方向,正是對麵那座黑山。
蘇挽雪也走上來,站在平台邊緣。
風吹起她的頭發,帶著深淵裡湧上來的、陰冷潮濕的氣息。
“怎麼過去?”她問。
裂穀百丈寬,沒有橋,沒有路。兩邊岩壁光滑如鏡,連個抓手都沒有。
林黯環顧平台。平台邊緣立著根石柱,柱上刻著字:
“幽淵渡,需借風。”
借風?
他抬頭。裂穀裡有風,從下往上吹,很強,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
他忽然明白了。
“跳下去。”他說。
蘇挽雪看向他。
“風是往上吹的。”林黯指著裂穀,“跳下去,風會托著我們,吹到對麵。”
“萬一托不住呢?”
“那就摔死。”林坦然說,“但留在這兒,也是等死。”
他走到平台邊緣,往下看。深淵深不見底,黑漆漆的,像張開的嘴。
“我先跳。”他說,“如果沒事,你再跳。”
蘇挽雪沒說話,隻是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在一起。
林黯看了她一眼,笑了。
“那就一起。”
他深吸口氣,縱身一躍。
蘇挽雪緊隨其後。
兩人墜入深淵。
風立刻捲了上來,狂暴的、冰冷的風,像無數隻手托住他們,把他們朝對麵狠狠甩去!
失重感讓林黯胃裡翻江倒海。他睜著眼,看著對麵那座黑山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砰!”
兩人重重摔在黑山半腰的一個平台上。
林黯滾了好幾圈才停住,渾身骨頭像散架了一樣。他掙紮著坐起來,看向蘇挽雪——她也摔得不輕,正扶著岩壁站起來。
平台不大,後麵是個山洞。
洞口刻著兩個字:
“幽淵。”
到了。
林黯撐著站起來,走到洞口邊。
洞很深,往裡看一片漆黑。但能聽見聲音——水聲,很大的水聲,從深處傳來。
他回頭,看向對麵。
那座有骨塚的山,已經變得很小,隱在霧氣裡。
而平台邊緣,左邊第三塊石頭上,空空如也。
林黯蹲下,從懷裡掏出匕首——之前從哪具骨架上順的,記不清了——在石頭上用力刻下一個記號。
一個簡單的叉。
刻完,他站起身,看向洞口。
“走吧。”他說。
兩人走進黑暗。
身後,風還在吹,捲起平台上的灰塵,蓋住了那個新刻的記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