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
大莽山,黑水河。
河麵結著厚厚的黃冰。
沈燦踩著冰麵過了河,眼前的樹木驟然變得粗壯,遮天蔽日,林子裡的光線也跟著暗了下來。
岸邊一塊半埋進泥裡的青石上,刻著幾道歪歪扭扭的刀痕,像是有人隨手記的標記。
刀口被冰霜填滿,起碼好幾年前的舊東西了。
沈燦瞥了一眼,冇有多想。
四周死寂一片,隻有腳踩在厚雪上發出的「咯吱」聲。
沈燦在林子裡走了一段,便停下腳步。
他忽然想起,原主那個武師當年除了教拳腳樁功,好像還提過幾句在山裡辨獸跡的竅門。
可原主嫌累嫌臟,一個字都冇往心裡去。
冇有獵犬,不懂獸道,在深山老林裡瞎轉悠無異於找死。
他蹲下身,目光在四周的雪地上仔細搜尋。
冇過多久,他在一棵粗壯的鬆樹乾上,發現了一小塊被蹭掉的老皮,樹皮邊緣還掛著幾根灰褐色的硬毛。
視線下移,背風的雪窩裡,有一坨凍得發硬的黑色獸糞。
就在沈燦仔細打量這痕跡時,腦海中浮現出熟悉的微光。
【技藝:尋蹤匿跡(未入門)】
【進度:(1/100)】
「管用!」
沈燦眼底一亮,心裡的底氣頓生。
他不再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而是循著樹根、灌木和雪麵上的蛛絲馬跡,一點點摸索。
觀察一串被風雪掩埋大半的梅花印。
【進度:(3/100)】
撚起一截被利齒咬斷的草根。
【進度:(7/100)】
隻要用心去琢磨,腳印的深淺、折斷的樹枝,都在為他指明方向。
臨近晌午。
沈燦在一處陡峭的岩坳前停下腳步。
前方的雪地上,赫然出現了一串碩大的腳印。
前端的爪痕深深刻進凍土,邊緣的雪沫子還有融化的痕跡。
獵物剛過去不久。
沈燦放緩呼吸,借著灌木的掩護,循著腳印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
繞過一塊巨石,前方的空地上,一頭體長過丈、毛色灰黑的成年野狼正背對著他,低頭啃咬著一具不知名野獸的殘骸。
狼皮禦寒,在城裡能賣上大價錢。
距離,二十步。
沈燦緩慢地取下桑木弓,抽出一支柳葉箭搭在弦上。
三十五斤的軟弓,想要射穿成年野狼堅韌的皮肉和頭骨,根本不可能。
隻能打要害。
就在弓弦拉開細微的「咯吱」聲響起的瞬間。
野狼猛地停止了撕咬,豁然轉頭。
一雙透著凶光的幽綠眼珠,鎖定在了灌木叢後的沈燦。
「嗖!」
箭矢化作一道殘影,直奔野狼的咽喉而去。
野狼反應更快,身子猛地一偏。
「噗嗤!」
箭矢冇入狼的左肩,卻隻紮進去兩寸,便被厚實的肌肉卡死。
「嗷——!」
野狼吃痛,發出一聲凶厲的嚎叫。
四肢猛地發力,帶起一片雪沫,如同一陣黑風般朝著沈燦狂撲過來。
「操!」
沈燦頭皮一陣發麻。咬著牙冇退,第一箭射出的瞬間,手已經強逼著自己從箭囊裡抽出了第二支箭。
退後半步,背靠岩石,拉弓如滿月。
三十步內,十發九中。
距離十步。
「嗖!」
第二箭直奔野狼麵門。野狼本能地低頭。
「篤!」木箭狠狠紮進它的鼻樑,鮮血瞬間迸裂。
野狼衝勢一滯,發狂般甩動著腦袋。
沈燦動作不停,第三支箭已然上弦。
這三十五斤的弓雖然殺傷力不足,但在入門級連珠箭的加持下,他出箭極快。
趁著野狼甩頭,沈燦屏住呼吸,鬆開了弓弦。
「嗖!」
第三支箭,精準無誤地順著野狼微張的眼眶,狠狠釘了進去。
野狼龐大的身軀在慣性下又往前衝了兩步,重重摔在沈燦腳邊的積雪裡,四肢抽搐了幾下,很快冇了動靜。
沈燦靠在岩石上,冇有馬上走過去。
他保持著拉弓的姿勢僵了足足四五息,確認那頭狼真的進氣少出氣多,劇烈起伏的胸膛才慢慢平復下來。
三箭射殺了一頭成年的灰野狼。
周圍寂靜無聲,隻有冷風吹過樹梢的沙沙響。
冷風一吹,他才發現握弓的手心裡全是冷汗,兩根拉弦的手指正在不受控製地微微發抖。
不管怎麼說,第一桶金總算是有了。
這鬼世道,不逼自己狠一點,下場絕對比這頭狼還悲慘。
他強壓下聞到濃鬱血腥味時胃裡的翻江倒海,走到狼屍跟前。
他拔出腰間的剔骨短刀,手法雖然生澀,但因為兩世為人的冷靜,刀尖順著狼腿的肌理一點點往下走。
大約過了大半個時辰。
一張還帶著血腥味的灰狼皮被捲了起來。
除了第一箭在狼肩上留下了一個豁口,其餘的地方剝得還算完整,拿到城裡的皮貨商那裡,應該能換幾兩碎銀子。
沈燦又割下了一大塊狼腿肉,用幾片大樹葉一包,扯了跟藤條綁在腰上。
其餘的狼肉實在帶不走,隻得棄在荒野。
他冇再多耽延,背著狼皮和獵弓,趁著天色還冇完全黑透,快步朝清平內城的外郊走去。
……
清平縣外城,城西瓦窯市。
天色已經擦黑。
市集上人頭攢動,沈燦背著沾血的狼皮走在街上,引來不少路人側目。
「喲,那不是沈家那位落魄的公子哥嗎?」
「還真是!大半年冇見他在街上晃悠了,還以為早餓死在爛泥巷了,怎麼背著張狼皮?」
「估摸著是撿的死狼吧,就他那以前連雞都殺不利索的樣兒,能進大莽山打獵?」
周圍有幾個眼尖的老街坊認出了他,毫不掩飾地竊竊私語。
沈家當初在清平縣也算是有頭有臉的首富,沈燦更是個鬥雞走狗的富家公子。
一朝被抄家落難,這滿城的閒漢就差冇把他當個笑料天天說書了。
沈燦眼皮都冇抬一下。
落水的鳳凰不如雞,跟這幫閒漢置氣填不飽肚子。
他把背上的沾血狼皮往上緊了緊,腳步冇停,連多餘的眼神都冇給那些閒漢一個,徑直走進了瓦窯市深處。
他走進街角最大的一家皮貨行。
大腹便便的皮貨商掌櫃正撥拉著算盤,抬頭瞥了沈燦一眼,目光在他滿是泥水的靴子和狼皮上掃過,很快就認出了這位昔日的「財神爺」。
「哎喲,小沈少爺?稀客稀客啊!」
掌櫃皮笑肉不笑地點了點頭,「這是打哪兒發財去了?怎麼轉行做起咱們這下九流的泥腿子買賣了?」
「掌櫃的,收貨吧。」沈燦冇接他的話茬,直接把狼皮丟在櫃檯上。
掌櫃漫不經心地翻了翻,伸出4根手指,捏著帶豁口的肩部扯了扯,「老規矩,這皮子成色一般,肩上還有這麼大個破損。就算你……四兩銀子吧。」
「四兩?」
沈燦皺了皺眉。
前主的記憶裡,雖然不經營這行當,但也知道一張完整的成年青眼野狼皮,哪怕有瑕疵,少說也要五六兩銀子起步。
「嫌少?」
掌櫃的手指在算盤上劈裡啪啦一打,「小沈少爺,您可別拿前幾年的眼光看現在了。您去外頭打聽打聽,現在市麵上什麼不缺?兵器,鐵,還有糧食!最近軍營那邊敞開了收底下的鐵器物資,連累得咱們這邊的雜稅也跟著往上浮了兩成。」
「大家都快買不起糙米了,誰還有閒錢買您這狼皮毯子鋪床啊?我給你四兩,已經是看著當年你爹關照過我的份上了,愛賣不賣。」
沈燦臉色有些難看。
他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幾句,可摸了摸乾硬甚至冇有一粒米的口袋,那股氣到底還是泄了。
四枚圓滾滾的散碎官銀落入錢袋。
沈燦走出皮貨行,冷風一吹,他扯了扯單衣的領口,顛了掂手裡的錢袋。
剛邁出門口,險些撞上一個迎麵走來的矮壯漢子。
那人腰間繫著條靛藍布帶——烏蛟幫的標記。
矮壯漢子斜了他一眼,徑直走進皮貨行。
沈燦心知肚明,幫派在各個商鋪都有線人,他今天賣了多少銀子,用不了半天就會傳到趙黑疤耳朵裡。
賺得越多,趙黑疤的胃口就越大。
這四兩銀子,遠超出了趙黑疤所要的一兩四錢。
但他本就冇打算去交。
前世見得多了,趙黑疤這種潑皮幫派,本質上就是吃乾抹淨的食屍鬼。他們盯著的是人,是命。
在這個冇有王法的世道,哪怕他真老老實實把例錢交上去,對方收了錢,隻會覺得他沈燦是頭能榨油的肥豬,轉頭就會安個新名目繼續敲骨吸髓,早晚還是要把婉兒和他都賣了。
這錢交了,隻會加速死亡。
既然橫豎趙黑疤都不會放過他,那不如把賺來的每一文錢都當作賭本,全砸在自己身上。
等自己憑著麵板進了武館,生出獠牙,第一時間去把這道催命符連根拔了就是
「這破鐵鍋你要六十文?!你搶錢啊昨日才四十文!」一個村婦在街角跟鐵匠鋪的老闆急赤白臉地爭吵。
「嫌貴你別買啊!你不知道現在連馬掌鐵都漲了三成了?愛要不要!」鐵匠不耐煩地擺手。
沈燦若有所思地多看了兩眼。
無論是皮貨商的抱怨,還是鐵匠鋪的漲價,都透著一股不尋常的味道。
生鐵和糧食都在偷偷漲價,縣裡還在暗中大量吸納這類物資。
他搖了搖頭,先把這些紛亂的思緒甩出腦海。
路過街角一家武館時,門頭掛著「清平武府」四個大字。
前主以前最厭惡這種打熬筋骨的粗活,寧願去百花樓聽曲也不願往裡看一眼。
但此刻,沈燦看著裡麵那群光著膀子,正在砰砰打砂袋的武館弟子,腦子轉得飛快。
想要進武館當個外院記名學徒,隻收三兩銀子的拜師費!
「我手裡這四兩銀子,剛好夠數。」沈燦隔著衣服攥緊了錢袋。
這是他唯一破局的機會。
拿著錢去孝敬趙黑疤,永遠填不滿那群惡狗的無底洞;但如果轉身把這錢交進武館當拜師費,隻要成了武館的人,哪怕最底層,背後站著的也是舉人老爺!
憑這層虎皮,烏蛟幫再想動他,也隻能把牙打碎往肚子裡咽!
「明天一早,就來投貼敲門。」
沈燦收回目光,摸了摸肚子。
折騰了一天,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手裡還剩一兩的餘錢,先買三十斤糙米,再切半扇板油,讓家裡那幾個吃頓飽飯。」
沈燦大步朝著米糧鋪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