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在寧零縣,那個被村霸打斷了腿的老農民,跪在縣政府門口,手裏攥著一把皺巴巴的毛票,說要告狀。想起在水庫邊上,那個抱著孩子屍體哭暈過去的女人。
原則。
這兩個字,有時候很輕,輕得像一句口號。有時候又很重,重得能壓垮一個人的前程,甚至更多。
肖北掐滅了隻抽了兩口的煙,煙蒂按進煙灰缸,碾得粉碎。
不妥協?
孫傳福現在是什麼位置?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分管幹部考察任用。他這次來,名義上是“前期摸底和民主推薦前的準備工作”,實際上,他就是捏著肖北下一步命運的那隻手。
民主推薦、組織考察、個別談話……哪一道程式裡,他孫傳福不能做文章?
肖北走到牆邊,那裏掛著一幅玄商市的地圖。他的目光落在剛剛舉行完開工典禮的那片區域,機場的輪廓線用紅色粗筆標了出來。
他輸不起。玄商更輸不起。
辦公室裡的光線開始變暗,太陽西斜,那道光帶從地板爬上了牆壁,顏色也變得昏黃。
肖北坐回椅子裏,閉上眼睛。
腦子裏像有兩個人在打架。一個聲音說:肖北,別犯傻。不就是一點“規矩”嗎?孫傳福要什麼,給他就是。錢?還是別的什麼?總能想辦法。市長位置拿到手,你能做更多事,補償這點“代價”綽綽有餘。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這道理你不懂?
另一個聲音吼回來:放屁!你今天能為他孫傳福破一次例,明天就能為李傳福、王傳福破例!
底線這東西,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你當初在黨旗下怎麼宣誓的?
你轉業回來第一天,對著那麵警徽發過的誓,都忘了?要是靠這個上位,你和那些你親手抓進去的蛀蟲,有什麼區別?
冷汗,不知不覺從鬢角滲出來。
他猛地睜開眼,抓起桌上的涼茶杯,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
冰涼的水順著食道下去,卻澆不滅心裏那團越燒越旺的火。
妥協,有違他的根,他的魂。他肖北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鑽營,不是“規矩”,是身上那股寧折不彎的硬氣,是心裏那點還沒涼透的血性。
可不妥協……前麵可能是萬丈懸崖。他個人的前程倒在其次,玄商這一攤剛剛鋪開的局麵怎麼辦?機場怎麼辦?那些指望著專案落地過上好日子的老百姓怎麼辦?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城市的燈光次第亮起,透過窗戶,在辦公室裡投下斑駁的光影。
肖北一直坐著,沒動。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直到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門開了。
張碩側身進來,反手帶上門,動作很輕。他走到肖北辦公桌前,沒坐,就那麼站著,目光落在肖北臉上,掃了一眼煙灰缸裡那支被碾碎的煙蒂,又看了看肖北繃緊的下頜線。
“我剛聽說孫傳福來了。”張碩開口,聲音不高,“給你打電話,沒人接。我就大概猜到什麼事了。”
肖北抬起眼看他,沒說話,眼神裡的冷意還沒完全散去。
張碩扯了把椅子,在他對麵坐下,身體前傾,手指在桌沿點了點:“怎麼樣,是不是暗示你了?”
肖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沒什麼溫度的笑,算是預設。他往後一靠,嘆了口氣,那口氣又沉又長,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煩躁。
“哈哈哈……”張碩突然笑了出來,笑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有些突兀。
肖北皺眉:“你笑什麼?”
“我笑你啊,老肖。”張碩收了笑,但眼裏還帶著戲謔,“多大點事,看你把自己熬的。臉都快擰成麻花了。”
“多大點事?”肖北聲音提高了一點,“他卡在組織部那個位置上,這次來就是捏著程式的!他要是真使絆子……”
“他能使什麼絆子?”張碩打斷他,語氣冷靜,“我就問你一個最簡單的問題:這次市長這個位置,為什麼是你肖北上,不是別人?”
肖北愣了一下,下意識回答:“玄商這攤子事,機場、產業園、高鐵樞紐、高架,哪一件不是我牽頭或者深度參與的?政績擺在這兒……”
“政績好的人多了去了。”張碩擺擺手,“全省十多個地市,比你資歷老、背景硬的沒有?政績特別突出、毫無瑕疵的沒有?憑什麼就你上?”
肖北被噎了一下,眉頭皺得更緊。
張碩不給他思考時間,繼續追問:“而且,你肖北隻有政績?你沒闖過禍?寧零縣你掀了多少桌子?玄商市你抓了多少人?‘全國風暴’之後,玄商的班子都快被你抓空了!按某些人的‘穩妥’邏輯,你這種幹部,能用,但要慎用,更要緩用。憑什麼現在就把你推到市長這麼重要的位置上?”
肖北沉默了。他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卻發現張碩的話像針一樣,紮在他剛才混亂思緒的關節點上。
張碩看著他,聲音放緩,但每個字都清晰:“你再想想,你一個常務副市長,分管農業水利,機場、高鐵這些大專案,按理說不是你的主責。為什麼你能牽頭?為什麼市裡、省裡的資源能向你傾斜?陳和平書記之前支援你,現在的李建明書記也支援你,為什麼?”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遠處隱約的車流聲。
肖北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又緩緩鬆開。他抬起眼,看向張碩,目光複雜,沉默了好幾秒,終於不情不願地承認:“因為……丁書記。是金茂書記的欣賞和支援。最重要的是……他的大力提拔。”
“對嘍!”張碩一拍大腿,身體坐直,“根本在這兒!你能當這個市長,最核心的原因,是丁金茂書記要你當!是省委一把手的意誌!丁書記是什麼人?務實、擔當、護犢子,他看準的人,認準的事,幾時改過?他點頭的事,幾時黃過?”
張碩的語氣斬釘截鐵:“孫傳福?他一個組織部常務副部長,就算他分管幹部,就算他捏著考察程式,他敢明著跟丁書記唱反調?別說他,就是組織部一把手,在涉及省委主要領導明確意向的重要人事安排上,也得掂量掂量!孫傳福那點心思,無非是覺得程式在他手裏,能拿捏你一下,讓你難受難受,或者……撈點‘規矩’以內的好處。他傷不了你的根本,更擋不住丁書記要推你上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