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肖北做出一副恍然又有些受寵若驚的樣子,“丁書記是提過一句,讓我有個心理準備。但我以為還早,程式也沒啟動。沒想到孫部長您這麼快就親自來了。”
“你的事,能不上心嗎?”孫傳福笑容更深,但那笑意並未完全到達眼底,“不過肖北啊,有些話,我這個過來人,得提醒你兩句。民主推薦,組織考察,這些都是必經程式,但程式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拿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似乎在斟酌詞句。
“官場上的事,有時候光有政績,光有上麵的認可,還不夠。下麵的人心,方方麵麵的關係,都得考慮到。尤其是這種關鍵位置的變動,盯著的人多,各種聲音都會有。你得讓該聽到你成績的人,聽得更清楚;讓該支援你的人,支援得更有力。”
孫傳福放下茶杯,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像是耳語,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
“有些必要的‘溝通’和‘彙報’,得提前做,做到位。這不是庸俗,這是規矩,是讓事情辦得更穩妥的‘潤滑劑’。我聽說,你肖北是個直性子,乾工作雷厲風行,這很好。但在某些關鍵節點上,該彎彎腰,表明一下態度,也是為了更好地開展工作嘛。畢竟,市長這個位置,需要協調的方麵更多,需要爭取的支援也更大。有些資源,該用的時候就得用,該投的時候就得投,眼光要放長遠。”
肖北臉上的笑容沒變,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沒動一下。
但胸腔裡,一股火“騰”地就竄了上來,燒得他喉嚨發乾,指尖發冷。
他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湧的聲音。
孫傳福這話,說得極其隱晦,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這是在暗示他,要想順利上位,就得給他孫傳福“上禮”,就得“打點”,否則,就算有丁金茂支援,有政績傍身,這個市長也未必穩妥!
還美其名曰“規矩”、“潤滑劑”、“眼光長遠”!
好一個孫傳福!去了組織部,手段更“高明”了,連索賄都索得這麼道貌岸然,這麼“推心置腹”!
肖北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微微收緊,又強迫自己鬆開。他端起自己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茶,喝了一口,冰涼的茶水滑過喉嚨,稍稍壓下了那股暴戾的火氣。
不能翻臉。至少現在不能。
他放下茶杯,臉上笑容依舊,甚至更誠懇了幾分:“孫部長的指點,我記下了。您說的有道理,有些方麵,我確實考慮得不夠周全。感謝老領導提醒。”
他沒接“上禮”的茬,既沒拒絕,也沒同意,話鋒一轉:“您這次來,無論如何得給我個機會。晚上我安排一下,給您接風洗塵,也算是感謝您一直以來對我的關心和指導。”
孫傳福站起身,拍了拍肖北的肩膀:“接風就不必了。你的心意我領了。晚上我已經和建明同誌約好了。你現在的首要任務,是穩住心神,把機場專案和市裏的工作抓牢,不能出任何岔子。明白嗎?”
“明白。孫部長慢走。”肖北也站起身,送他到門口。
孫傳福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肖北一眼,意味深長地說:“肖北啊,你還年輕,前途無量。有些路,怎麼走更順當,多想想。。”
說完,他拉開門,帶著那副重新端起來的、矜持中帶著疏離的領導氣度,走了出去。
包山一直候在門外不遠處,見狀連忙上前引路。
肖北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孫傳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
他緩緩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冰冷的怒意和銳利的寒光。
孫傳福……省委組織部……
想拿市長的位置當籌碼,來敲我的竹杠?
門關上了。
辦公室裡隻剩下肖北一個人。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狹長的、明晃晃的光帶,灰塵在光裡無聲地翻滾。
他走回辦公桌後麵,沒坐下,就那麼站著。
手撐在冰涼的桌麵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胸腔裡那股火還沒熄,燒得他五臟六腑都跟著發緊,喉嚨裡像堵了塊滾燙的煤。
孫傳福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在腦子裏過。
“規矩”、“潤滑劑”、“眼光長遠”……還有最後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狗屁。
肖北太清楚這是什麼意思了。他在基層乾過,在紀委乾過,在縣裏市裡一路摸爬滾打上來,這種腔調,這種做派,他見得多了。隻是沒想到,到了這個層麵,到了孫傳福這個位置,還是這一套。換了個更斯文的說法,骨子裏的東西沒變。
他直起身,走到窗邊。
樓下院子裏,梧桐樹的新芽在風裏輕輕晃動。幾個工作人員抱著檔案匆匆走過,一切如常。遠處,玄商市老城區的輪廓在午後的光線裡顯得有些模糊,灰撲撲的,像一張用了很久的舊地圖。
市長。
這個位置,他肖北想不想坐?廢話。
從轉業回來那天起,從在派出所對著那樁強姦案卷宗徹夜不眠那天起,他憋著的那股勁,他想要做點事的那顆心,就沒涼過。一步步走到今天,寧零縣的爛攤子,玄商市的風風雨雨,水庫邊上的生死一線,機場工地上揚起的塵土……哪一步不是咬著牙硬闖過來的?
他圖什麼?圖的就是手裏能有更大的權,肩上能有更重的擔,腳下這片土地上那些灰頭土臉的老百姓,日子能好過一點。
現在,機會就在眼前。
丁金茂點了頭,省裡有了意向。隻要程式走完,隻要常委會上沒人使絆子,隻要……孫傳福不從中作梗。
肖北摸出煙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沒點。
他很少在辦公室抽煙,尤其白天。但現在,他需要這東西壓一壓。
打火機擦燃,火苗跳了一下。他深吸一口,辛辣的煙霧滾進肺裡,帶來一陣短暫的麻痹。
妥協?
給孫傳福“上禮”?按照他暗示的“規矩”來?
肖北吐出一口煙,煙霧在陽光裡扭曲、升騰,然後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