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立明猛地一震,從那種麻木的僵直中驚醒。他看向張碩,對方臉上那副“剛剛想起”的表情無懈可擊。
他喉嚨發乾,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微光透過玻璃,照在他花白的鬢角和佈滿血絲的眼睛上。最終,他長長地、從胸腔深處嘆出一口氣,那嘆息裡充滿了認命般的妥協。
“小孩子不懂事,”陳立明的聲音乾澀沙啞,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從沙礫中擠出來,“酒駕……發生了事故,蹭到了別人的車。對方……是咱們玄商的一個警察。”
他說出來了。把最致命的把柄,親口遞到了對方手裏。這不再是猜測,而是明確的交易訊號。
張碩聞言,臉上那點禮節性的表情瞬間化開,嘴角向上揚起,笑容越來越明顯,最後甚至笑出了聲。那笑聲在寂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他知道,成了。
陳立明開口說這件事,就意味著他已經接受了那個無法擺在枱麵上的條件。原則的堤壩,在親情的洪水麵前,潰決了。
“哦——!”張碩拖長了音調,笑容燦爛,“小事,這算什麼麻煩。這個警察叫什麼名字?”
“……許新木。”陳立明吐出這個名字,感覺用盡了力氣。
“許新木?”張碩眉毛一挑,笑容更加“熱絡”,“哎呀!巧了不是?我熟啊!老熟人了!放心,陳主任,這事兒包在我身上,我來幫你擺平。”
陳立明卻沒有絲毫輕鬆,他苦笑著,搖了搖頭,提醒道:“可是……張部長,這是刑事案件。即使許警官本人不追究,京都的交管局那邊……證據確鑿,恐怕也不會輕易放過。”
他還在試圖抓住最後一點“規則”的影子,或者說,是在試探張碩到底有多大能量,這場戲要演到什麼程度。
“沒關係。”張碩擺擺手,語氣輕鬆得彷彿在說晚上吃什麼,“我現在就給他打電話問問情況。”
他說做就做,直接掏出手機,翻找通訊錄,然後當著陳立明的麵,撥通了電話。
甚至,他手指一點,按下了擴音鍵。
“嘟——嘟——”
等待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裡回蕩。
陳立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著那部傳出忙音的手機。
電話很快被接通。
“喂?”一個略顯低沉、帶著些微地方口音的男聲傳來,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在外麵。
“徐局長嗎?我,張碩。”張碩開口,語氣熟稔。
“哦,張部啊!”對麵的聲音立刻熱情了幾分,但那份公事公辦的底色沒變,“啥事?我這正忙呢。”
“是這樣的,”張碩看了陳立明一眼,語氣自然,“聽說你前幾天在京都辦案的時候,有個小朋友開車,不小心蹭了你的車?”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隨即傳來恍然的聲音:“哦,有這事!咋了張部?”
張碩又問:“立案了嗎?”
許新木嗯了一聲,說:“倒是還沒顧上去立。怎麼了?你認識那小子?”
“倒也不是直接認識,”張碩笑了笑,“是我一好哥們的兒子,年輕人嘛,喝了點酒,毛手毛腳的。你看,這事兒……能不能就別追究了?咱們私了,該賠多少賠多少,絕對讓他家賠到位。”
“這個啊……”許新木的聲音拉長了,顯得很“為難”,他沉吟了幾秒,像是在認真權衡,然後才用一種“看在你的麵子上”的爽快口氣說:“哦哦,既然是你張部長親自發話了,那還說什麼!行,沒問題!”
陳立明聽到這裏,心臟卻沒有落下,反而懸得更高。果然——
“隻不過……”許新木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點無奈,“得等我手頭這個案子辦完了,再集中處理這事兒。現在實在是抽不開身,人也還在外地追線索呢。”
張碩“理解”地點點頭,對著手機問:“理解理解,那你這個案子,大概什麼時候能辦完?”
“那可不好說啊張部,”許新木的聲音透著一種真實的“不確定”,
“這種案子,線索斷了又續,續了又斷,有時候蹲守就得十天半個月。快的話個把星期,慢的話……那就沒準了,一個月?倆月?都有可能。”
“好吧好吧,”張碩似乎“無奈”地接受了這個說法,“那先這樣說,等你忙完。回頭再聯絡。”
“成,回頭聯絡。”
電話結束通話。
擴音關閉後的寂靜,比剛才更加沉重。
陳立明坐在椅子上,臉上沒有任何“問題解決”的喜悅,隻有一片冰冷的灰敗和更深沉的疲憊。他看得清清楚楚,聽得明明白白。
這是一出雙簧。一出甚至算不上多麼精妙,但足夠有效的雙簧。
對方確實“答應”了私了,也承認“還沒立案”,留下了操作空間。
但那個“等案子辦完”的期限,卻成了一個懸而不決的鉤子。
案子什麼時候辦完?
答案再明顯不過——等他陳立明把該簽的字簽了,把該放的資金放了,許副局長手頭這個“沒準兒”的案子,自然也就“辦完”了。
所有的話都沒有說破,所有的交易都藏在看似平常的對話底下。
他長長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彷彿把他最後一點精氣神都帶走了。他抬起頭,看向依舊站在桌前、麵帶微笑的張碩,緩緩地、艱難地伸出手。
“麻煩張部長了,”陳立明的聲音空洞,“感謝。”
他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顫抖。
張碩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變得矜持而客氣。他伸出手,與陳立明短暫地握了握,手心乾燥穩定。
“不客氣,”張碩說,語氣真誠得彷彿剛才真的隻是幫朋友解決了一個小麻煩,“應該的。”
他拿起桌上的資料夾,轉身,步履平穩地走向門口,拉開門,側身出去,然後輕輕將門帶上。
“哢噠”一聲輕響。
辦公室裡,隻剩下陳立明一個人。
他維持著伸手的姿勢,僵了幾秒,才慢慢收回手,捂住了臉。
冰涼的掌心貼著滾燙的額頭,卻驅不散那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寒意。
什麼都沒說。
什麼也不用說。
該怎麼做,大家心裏都跟明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