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碩迎著他的目光,臉上沒有任何被質問的尷尬或惱怒。他甚至輕輕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更像個冷靜的學者或謀士。
“陳主任問得好。”張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稍稍加快,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務實,“按理說,確實不該直接麻煩到您這裏。但現實是,玄商市的財政狀況,您可能比我還清楚。捉襟見肘這四個字,不足以形容。”
他身體前傾,雙手按在膝蓋上,目光變得專註而具有壓迫感:
“這份造價,是壓到底線的價格。但即便如此,玄商市也湊不齊。缺口很大。而高架路,又是確保高鐵站如期投入運營、發揮最大效益的關鍵咽喉。它卡住了,前麵幾十億的高鐵投資效果就要大打折扣,省裡和國家的戰略佈局都會受影響。”
陳立明抿著嘴,沒接話。他知道張碩說的是事實,但這不能成為理由。
張碩看著他,繼續道,語氣更加直接,幾乎撕開了所有委婉的包裝:
“所以,我們認為——當然,這還隻是一個初步的、需要各方探討的設想——這條高架路,本質上是高鐵專案不可或缺的配套組成部分,它的建設,直接關係到高鐵專案的成敗。那麼,高鐵專案專項資金裡,本就包含了一部分用於配套路網建設的預算,隻是當初的預算,沒考慮到需要建設如此規模的跨障礙高架。”
他稍微停頓,讓陳立明消化一下,然後丟擲了核心意圖:
“現在專案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實際難題,原有的預算科目和實際需求產生了巨大偏差。我們認為,從確保國家重大投資專案整體效益出發,是否應該……考慮對專項資金的使用方案進行必要的、合理的調整?適當增加路網建設部分的預算額度,或者,允許在確保總預算不超的前提下,進行內部科目的優化調劑?”
“這怎麼可能!”
陳立明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撐在桌沿,眼睛瞪視著張碩:
“張部長!專項資金是專款專用!這是鐵律!每一分錢都有明確的用途和歸屬,從中央到地方,各級財政、審計、發改部門層層監管,盯著的人有多少你比我清楚!預算方案是經過嚴格論證和審批才定下來的,豈能說改就改?說調整就調整?”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臉上因為憤怒和一種被冒犯的堅持而漲紅:
“今天你玄商市因為拆遷難,要調整預算建高架;明天別的市因為地質問題,是不是也能要求調整預算換方案?後天呢?規矩還要不要了?製度還要不要了?國家的錢,還能不能管好了?!”
陳立明一口氣吼完,辦公室裡回蕩著他激動的聲音。
他站在那裏,像一尊守護著某種神聖疆界的雕像,儘管內心因為兒子的把柄而充滿恐懼和無力,但至少在表麵上,在這一刻,他試圖用他堅守了半生的原則,築起最後一道堤壩。
“您說的都對,”張碩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絲理解般的嘆息,“但……我想,高鐵的專項資金,用於高鐵專案本身的配套路網建設,而且隻是極小、極小的一部分,應該……沒多大問題吧?”
他刻意強調了“極小”和“配套”,將一件可能動搖規則根基的大事,輕描淡寫地包裝成技術性微調。
陳立明嘴唇動了動,想反駁這“極小”背後是數億的資金挪用,想強調“配套”的邊界一旦模糊就是無底洞。
但張碩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而且,”張碩身體微微前傾,鏡片後的目光帶著一種“我替你考慮周全”的坦誠,“這件事的風險,又並非您一人承擔。省裡的相關負責人,會把一切需要的手續、情況說明和報告,完整、合規地呈送到您麵前。您要做的,僅僅是……依據這些材料,履行您的簽字程式罷了。”
“簽字程式”四個字,他說得輕飄飄。
陳立明的心臟卻猛地一沉。
他幾乎立刻抓住了張碩話裡未盡的含義,一股寒意夾雜著被徹底看穿的羞怒直衝頭頂。他失聲脫口而出:
“你們……你們還……不止給我自己……”
“陳主任!”
張碩果斷打斷了他,聲音不高,他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溫和的笑意,但那笑意未達眼底。
“我覺得,”張碩一字一頓地說,“您現在,應該好好考慮一下。”
他不再解釋,不再勸說,隻是將“考慮”這兩個字,重重地放在了陳立明麵前。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陳立明僵在原地,撐在桌沿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
他腦子裏嗡嗡作響。張碩的話已經再明白不過——這不是他陳立明一個人的事,上麵、下麵,一條線上都“安排”好了,他不過是鏈條中必須轉動的那一環。拒絕?他兒子的事就是懸在頭頂的刀。同意?他半輩子堅守的東西就會轟然倒塌。
更可怕的是,對方連他可能產生的“孤軍奮戰”的恐懼都提前消解了,告訴他,你不是一個人“犯錯”。
這種被全方位算計、拿捏的感覺,讓他窒息。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那股從接到兒子電話時就積聚的疲憊、恐懼、憤怒和無力,此刻混合成一種沉重的麻木,壓垮了他試圖挺直的脊樑。他緩緩地、頹然地坐回了椅子裏。
不說話了。
沉默,就是最明確的答案。
張碩看著陳立明瞬間灰敗下去的臉色和放棄掙紮的姿態,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屬於勝利者的冷靜。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不再緊逼,反而從容地伸出手,將桌上那份攤開的資料夾輕輕合上,收回到自己手邊。動作不疾不徐,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談判從未發生。
然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無關緊要的閑事,抬起頭,用一種隨意而關切的語氣問道:
“對了,陳主任,您剛才說……您兒子在北京遇到什麼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