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市管城區八裡河小王村是新時代典型的城中村。
它地處中州市中心南部,地理位置優越卻由於產權複雜等歷史原因,一直盤亙在管城區的地理中心。
由於緊鄰一個世界五百強大企業的廠區,所以這裏住滿了外地來的打工人。
這裏建築淩亂,街道穿插,人員複雜,治安混亂。
小王村的村尾住著一個姓梁的老太太。
梁老太太年近70,腿腳麻利,為人和善。
老伴去世的早,兩個兒子常年在外工作,女兒在國外生活,平時隻有老太太一人生活。
小王村的天是灰濛濛的,電線像蜘蛛網一樣把天空割成一塊一塊。梁老太太的房子就在村尾,紅磚牆,石棉瓦頂,門口還搭了個小棚子,堆放著雜物。
街道辦的人來的時候,老太太正在棚子裏擇菜。
兩個穿灰夾克的中年男人,後麵跟著三個穿城管製服的年輕人。領頭的是街道辦副主任,姓劉,手裏捏著個資料夾。
“梁大娘,你這房子,沒手續。”劉主任把資料夾開啟,抽出一張紙,“看見沒,市裡下的文,清理城中村違建。你這棚子,還有這半間屋,都在紅線裏頭。”
老太太站起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啥紅線?我在這兒住了三十年。”
“三十年也不行。”劉主任把紙遞過去,“白紙黑字,蓋著章呢。三天之內,自己拆了。不然我們幫你拆。”
老太太沒接那張紙。她轉身進屋,搬了個小板凳出來,坐在門口。“我不拆。”
“大娘,別讓我們難做。”劉主任皺起眉頭。
“我兒子不在家。”老太太說,“等他回來再說。”
“等你兒子回來,這房子早沒了。”後麵一個年輕城管插了句嘴,語氣不耐煩。
老太太不說話了,就那麼坐著。
劉主任使了個眼色。兩個城管上前,一人一邊,就要去貼告示。
老太太突然站起來,聲音尖利:“你們敢!”
她往前沖了一步,伸手去推那個年輕城管。對方下意識一擋,老太太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後仰倒,後腦勺磕在門檻上。
咚的一聲悶響。
老太太不動了。
劉主任臉色變了變,蹲下去探了探鼻息。“還活著。”他站起來,掏出手機,“叫救護車。”
救護車嗚哇嗚哇開進小王村的時候,鄰居們都圍了過來。有人給老太太大兒子打電話,打不通。又打給小兒子。
小兒子電話裡聲音急得發顫:“我娘咋樣了?”
“磕著頭了,送醫院了。”鄰居說,“你趕緊回來吧。”
小兒子工作繁忙,本來走不開,但聽到母親住院,還是請了假,連夜趕了回來。
夜裏十一點多到中州後,喘氣都顧不上就直奔醫院。
病房裏,老太太已經醒了,頭上纏著紗布,正靠著床頭髮呆。看見小兒子進來,她趕緊抬手抹了抹眼角。
“娘。”小兒子嗓子發乾。
“小維回來了。”老太太聲音啞啞的,“沒事,就是磕了一下。”
旁邊陪床的鄰居大哥站起來:“趙維回來了,那我就先回去了,家裏還一堆事呢。”
小兒子趙維道了謝,送鄰居到門口,轉身去找醫生。
值班醫生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翻著病曆本說:“輕微腦震蕩,沒大礙。觀察一天,明天就能出院。回家靜養,別激動,別磕碰。”
趙維鬆了口氣。
第二天一早,他辦完出院手續,攙著老太太回了小王村。
走到家門口,趙維愣住了。
門板上貼著一張白色的封條,蓋著街道辦和城管的紅章。封條旁邊,用黑漆刷了個大大的“拆”字。
門口蹲著三個年輕人,穿著花襯衫,叼著煙,斜著眼看他們。
趙維本以為是小流氓,沒想到鄰居從隔壁探出頭,壓低聲音:“趙維,別惹他們。城管的人,昨天就來貼了。說是違建,要封。”
趙維盯著那封條看了幾秒,伸手,嗤啦一聲,撕了下來。
三個年輕人站起來。
“幹啥的?”領頭的寸頭問。
“這是我家的門。”趙維把封條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寸頭笑了:“你家?這房子馬上就不是你家的了。識相點,趕緊搬東西。”
老太太拽了拽趙維的袖子。
趙維沒動,看著寸頭:“誰讓你們封的?”
“街道辦,城管局。”寸頭掏出煙,又點了一根,“有檔案,合法合規。不服?不服找領導去。”
正說著,一輛黑色桑塔納開過來,停在路邊。劉主任從車上下來,夾著公文包。
“趙維是吧?”劉主任走過來,看了眼地上的封條,臉色沉下來,“誰讓你撕的?”
“我家的門,我為什麼不能撕?”趙維盯著他,“檔案呢?我要看檔案。”
劉主任冷笑一聲,從公文包裡抽出資料夾,啪地拍在趙維胸口。“看,好好看。市裡剛下的文,《關於進一步清理整治城中村違法建設的通知》。你們家這房子,佔著消防通道,屬於必須拆除的範疇。”
趙維翻開檔案,一頁一頁看。紅頭,公章,條款清晰。
他合上檔案,抬頭:“如果照這檔案的規定,小王村違章建築多了去了。為什麼隻拆我們家?”
“工作有先後順序。”劉主任把檔案拿回來,“我們發現一處,拆除一處。人手有限,隻能一處一處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說了,別人家都配合工作,就你們家難纏。老太太往地上一躺,就想賴過去?”
趙維拳頭攥緊了。
“我要告。”他說,“去區政府,市政府,省政府告。”
“那是你的權利。”劉主任把資料夾塞回包裡,轉身往車上走,“不過我得提醒你,檔案是真的,程式是合法的。告到哪兒,結果都一樣。”
桑塔納開走了。
三個年輕人又蹲回門口,繼續抽煙。
趙維把老太太扶進屋,關上門。老太太坐在床邊,不說話,隻是抹眼淚。
“娘,你別管。”趙維說,“我去找地方說理。”
他先去了管城區政府。信訪辦的人聽完情況,拿出同樣的檔案影印件,指著條款說:“同誌,你看,這上麵寫得明明白白。街道辦是按章辦事。”
“可為什麼隻拆我們家?”趙維問。
“那得問街道辦。”信訪辦的人把影印件推回來,“我們隻認檔案。”
趙維又去了市政府。結果一樣。接待人員甚至沒讓他進大樓,在門衛室旁邊的接待視窗就把人打發了。
“檔案合法,程式合規。如果你對執行過程有異議,可以向紀檢監察部門反映。”
趙維站在市政府大門外,看著進進出出的黑色轎車,站了很久。
最後,他掏出手機,翻出一個很久沒聯絡的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