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天,小嘉要出事,要坐牢!你當爹的,開口就是‘判不了多久’、‘進去讓人照應’?陳立明,那是你親兒子!他不是你財政部報表上的一個數字,錯了可以改,漏了可以補!那是活生生的人!進去了,一輩子就毀了!檔案上有了汙點,他以後怎麼辦?你讓他怎麼活?”
“我……”陳立明想解釋程式,想說法理,可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
“你別說那些大道理!”妻子打斷他,聲音帶了哽咽,卻異常堅決,“平時你怎麼講原則都行,我由著你。但今天,這件事,你要是不管,眼睜睜看著兒子進去……咱倆這日子,也就過到頭了。我不是嚇唬你。”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忙音再次響起,比上一次更加刺耳。
陳立明舉著手機,手臂僵硬地垂落,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魂魄,陷進椅子裏。辦公室裡的寂靜像有實質的重量,壓得他喘不過氣。
妻子的每句話都還在耳邊迴響。他無法反駁。她說的是事實。作為一個丈夫和父親,他確實虧欠良多。可作為一個官員,他的認知和本能又在尖叫:酒駕肇事,證據確鑿,對方是警察,怎麼管?拿什麼管?
就算他此刻願意拋棄堅守半生的原則和底線,他又能做什麼?對方不是普通老百姓,甚至不是一般的富商。對方本人就是警察,而且是外地來京辦案的警察!這種人,懂法,知法,更清楚這裏麵的利害關係和操作空間。別說忽悠不住對方,就算能,京都交管局裏,又有哪個警察敢去忽悠一個同行,一個外地來辦案的刑警副局長?那不是自找麻煩,引火燒身嗎?
可……兒子。
陳立明痛苦地閉上眼,手指插進花白的頭髮裡。良久,他猛地睜開眼,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重新拿起手機,撥通了陳小嘉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傳來陳小嘉帶著濃重鼻音和恐懼的“喂”。
“把晚上的事,再給我說一遍,仔細點,尤其是那個人。”陳立明的聲音沉悶,不帶任何情緒,“他長什麼樣,開什麼車,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一點細節都別漏。”
陳小嘉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複述。酒精和恐懼讓他的記憶支離破碎,很多地方含糊不清。說到那個警察自報家門時,他努力回憶:“他……他好像說自己是……江北省……什麼商市的公安局……副局長,叫……許什麼木……”
江北省!
商...!
玄商市!
玄商兩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陳立明混沌的腦海!
江北省玄商市!
他負責審計、盯著的高鐵專案?!
一股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
巧合?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巧合!他兒子在北京後海,淩晨時分,酒駕撞上的,偏偏就是玄商市來京辦案的公安局副局長?
這絕不是意外!
這是一場針對他陳立明的陰謀!
對方是誰?他們想幹什麼?
用他兒子酒駕肇事的事拿捏他?想幹什麼??
他負責的可是從省到中央都盯著的專項資金!
一旦有任何紕漏,後果...不堪設想!
陳立明的心臟狂跳起來,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他感覺自己像一隻突然落入蛛網的飛蟲,四周都是看不見的絲線,而黑暗處,捕食者正冷冷注視。
他強壓著內心的驚濤駭浪,聲音卻更加乾澀:“還有呢?他還說了什麼?有沒有提別的?比如……工作?專案?”
“沒……沒有……”陳小嘉茫然地回答,“他就說辦案,急著走,扣了我身份證,說辦完案找我……爸,他是不是……是不是故意搞我?我根本不認識他啊!”
陳立明沒有回答。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將所有線索串聯。玄商市的警察,恰好在他兒子酒駕時出現,恰好扣下證據和身份證……這分明是掐準了七寸!對方所圖甚大!
就在他心亂如麻,各種可怕的推測瘋狂滋長時——
“篤篤篤。”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敲門聲不輕不重,很有節奏,在淩晨寂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
陳立明渾身一激靈,像受驚的兔子般看向門口。這麼早,誰會來?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表情恢復平靜,但眼神裡的驚疑無法完全掩去。他走到門口,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男人。
個子很高,瘦削,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休閑西裝,裏麵是淺藍色襯衫,沒打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麵容冷峻,鼻樑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透著一種冷靜審視的光芒。
他手裏拿著一個薄薄的資料夾,姿態隨意,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是市委組織部的常務副部長,張碩。
高鐵專案發起人、常務副市長肖北的鐵杆“幕僚”。
陳立明瞳孔微縮,臉上擠出一個極其勉強的、公式化的表情:“張部長?這麼早,有什麼事?”他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張碩抬眼,目光在陳立明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捕捉到了他眼底未褪的驚惶和疲憊。
他嘴角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像是禮貌的微笑,又像是別的什麼。
“沒什麼要緊事,陳主任。”張碩的聲音平穩,語速適中,“剛好有些關於高鐵專案的初步設想,路過您這兒,想著您是財神爺,又是專案監督的關鍵,就冒昧過來,請您幫著參考參考,把把關。”
他說著,很自然地側身,從陳立明身邊走進了辦公室,彷彿這裏是他自己的地盤一樣熟稔。
陳立明關上門,心臟沉了下去。
他知道張碩是高鐵專案的核心推動者之一,是肖北的代言人和實際操盤手。
這些天,這位組織部的常務副部長沒少往專案組跑,名義上是協調幹部配置,實際上誰都知道,他是在為肖北做事。
陳立明走回辦公桌後坐下,沒有去看張碩放在桌上的資料夾,而是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盯著對方。
他想從張碩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看出端倪。
張碩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審視,自己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姿態放鬆,甚至翹起了腿。
他環顧了一下陳立明簡單到有些寒酸的辦公室,目光最後落回陳立明臉上。
“怎麼?”張碩忽然開口,語氣裏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關切,“看陳主任臉色不太好,昨晚沒休息好?還是……遇到什麼煩心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