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傍晚,寒意如細密的針,順著窗棱的縫隙往屋裏鑽。
江陵推開門,帶進了一陣冷風。
這三五日,少了張彪的盤剝,百姓們有了些喘息的機會。
母親的風寒也完全好了,氣色紅潤不少。
江成正坐在桌邊,用一根磨禿了的炭筆,在木板上對著兩個工工整整的“江成”練字。
這是江陵早上出門前寫給他的。這周開始,江陵每天都會佈置兩個字的作業給他。
“陵兒,迴來了?”張媛放下手裏的針線,輕聲問道,“今日碼頭上的活,沒那麽累吧?”
江陵放下水囊,坐到炕沿,低聲笑笑,
“碼頭上亂,張彪死了,黑虎幫那些人這幾日為了爭地盤,連工錢都發得慢了。不過總歸比之前好些。”
張媛目光望向窗外,聲音裏透著一絲感歎,
“那個張彪,死得真是時候。這些日子鄰裏間都在傳,真是老天開眼。沒了那活閻王,咱們這些苦哈哈的,總算能喘口氣了。
聽聞王家阿婆得知他的死訊後,激動地在門前連磕十幾個響頭,感歎蒼天有眼,除暴安良。”
江成抬起頭,稚嫩的臉上滿是憤懣:“要是能知道是誰殺的,我一定也給他磕頭!那張彪平日裏欺負人,死得活該!”
江陵隻是默默聽著,並未接話,伸手摸了摸弟弟的頭。
磕頭就不必了,哥還給不起你大紅包。
他想著。
然後頓了頓,下意識地,抬起自己粗糙的手掌看著,皺了皺眉。
這幾日,他明顯感覺到一種瓶頸。
混元樁小成後,他的體能似乎提升到了一個臨界點。
武館每天供應的糙米飯和難得的一點葷腥,根本無法支撐他進一步淬煉筋骨。
身體像是一座幹涸的熔爐,必須有足夠的燃料才能繼續鍛造。
必須得想辦法弄點肉食補充氣血了。
江陵握了握拳,暗自思忖,否則很難再進一步。
……
次日,震遠武館演武場人聲鼎沸。
往日平靜的武館,被一層莫名的亢奮所籠罩。
袁誠早早站在場中,一向嚴肅的臉上竟掛著難得的笑意。
一大早,他就把一院二院的所有人都聚集到了這裏。
而他身旁,站著一名身著公門勁裝的青年。
那青年約莫三十歲,腰間懸著一柄帶鞘長刀。
麵容剛毅,雙肩寬闊如虎,一雙眼睛如鷹隼般銳利,掃視全場時,竟讓不少弟子感到一陣心悸。
“這位是趙鐵鷹,趙捕頭。”袁誠向眾人介紹,“當年他也是從咱們這裏走出去的,在武舉中奪得過名次,如今更是刑房的得力幹將,專門負責緝拿大案要犯。”
趙鐵鷹對著眾人抱拳,聲音沉穩如鍾,
“師弟們好。我今日迴武館,一是為了拜見恩師,二也是想看看館內的後起之秀。”
“很多人覺得捕快低賤,實則不然。在這世道,公門中人不僅有俸祿,能換得藥膳資源,更能接觸到真正的江湖秘聞。隻要你本事夠硬,有官府背書,那是真正的‘鐵飯碗’。”
說到這裏,他似笑非笑地補充了一句:“當然,最重要的是,這世上有些‘老鼠’,隻有穿了這身皮,才能名正言順地把他們從陰溝裏揪出來,送進大牢。”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江陵卻從他眼神深處捕捉到了一抹冷冽的殺氣。
江陵眯了眯眼,直覺這人不簡單。
緊接著,袁誠邀請趙鐵鷹為諸位弟子展示武技。
趙鐵鷹也不推辭,走到場中央脫去外袍,隻著貼身勁裝,腰間長刀已解下擱置一旁。
他負手而立,脊背筆直如槍,胸膛微微起伏,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掃過眾人,
“煉肉境,非是蠻力,乃是氣血如汞,筋肉如鐵。”
趙鐵鷹聲音低沉,“今日我便讓爾等瞧瞧,何為真正的殺伐之道。”
話音剛落,雙膝微屈,腳下泥土悄無聲息地陷下兩寸深坑。
他右臂緩緩抬起,拳頭緊握,指節劈啪作響。刹那間,全身肌肉如活物般蠕動,麵板下青筋暴起,彷彿一條條虯龍在皮膜下奔騰。
下一瞬。
趙鐵鷹身形如炮彈般爆射而出,拳鋒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嘯鳴,砸向場中那根三人合抱的百年老槐樁,一拳正中樁心。
“轟!”
巨響如雷,木樁劇顫,表麵硬殼龜裂,拳頭嵌入三寸有餘。
趙鐵鷹左肘順勢橫掃,肘尖如鐵錐,砸在樁身側麵。
“哢嚓!”
粗如兒臂的槐枝竟被生生肘斷,斷口處光滑如削。
弟子們倒吸涼氣。
江陵則眯起眼眸,暗自揣摩那股從拳到肘的無間貫通之力。
接著,趙鐵鷹收肘,氣息絲毫不亂。
場中死寂片刻,隨即爆發出陣陣驚呼。
“趙師兄神技!”
“煉肉境,竟強到如此地步!”
有弟子激動得雙拳緊握,眼中滿是狂熱。
旁邊的富家子弟們更是豔羨不已,議論紛紛。
就連那周杭也是麵露一絲嚮往。
趙鐵鷹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掃,大笑:“諸位師弟,好好練!這亂世,拳頭硬,纔是硬道理。”
江陵站在人群後,表麵平靜,心內卻如驚濤駭浪。
低垂眼簾,手掌悄然握緊。
這就是強者的武道麽?
早晚有一天,我也會強到這等地步。
……
弟子們散去後,袁誠陪著趙鐵鷹在後院小坐。
石桌上擺著碟花生米和酒,趙鐵鷹抿了一口,目光望向演武場。
那裏,周杭正在站樁,渾身氣息渾厚,隱隱有著突破的跡象。
“師父,這幾年館裏倒是出了些好苗子。”趙鐵鷹放下酒杯。
袁誠捋著胡須,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周杭這孩子,天賦根骨極好,家底厚實,每日藥膳不斷,底子打得極牢。”
“能讓師父這般誇讚,看來確實是個可造之材。”
趙鐵鷹微微頷首,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這亂世,府衙缺人手。若是苗子正,咱們武館的人,總比外頭那些來曆不明的野路子要信得過。若是有合適的,師父可別忘了給我引薦。”
袁誠半晌沒有迴應。看著眼前這位曾經的愛徒,語氣頓了頓,突然轉移了話題,
“鐵鷹,你此次迴縣城,當真隻是為了探望?”
趙鐵鷹放下酒杯,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我就知道瞞不過您。
的確,這次我是為了一件棘手的案子。”趙鐵鷹直視袁誠,眼神如鷹隼般銳利,
“府城那邊出了個大亂子,有個窮兇極惡的逃犯流竄到了這一帶。此人武道境界不低,至少已跨入煉皮。”
袁誠皺皺眉,煉皮境,那已經是能在這縣城橫著走了。
“這幾日我在綏安縣城走訪,得知這裏魚龍混雜,黑虎幫內鬥,又有教派在暗中滲透,我帶的人手不多,難免分身乏術。
師父,您在這一帶比較熟悉,若是發現有外來生麵孔,且身懷勁力、舉止異於常人的,還請暗中盯著點。一旦有線索,千萬別輕舉妄動,立刻派人知會我。”
袁誠頷首:“既如此,你放心,我會盯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