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武館。
江陵端著粗瓷碗,坐在角落的一張舊木桌邊,拔著發硬的糙米飯。
一邊吃著,一邊出神地想著買肉的賬。
縣城裏,最便宜的是豬肉,一斤二十文到二十五文之間。
羊肉更貴些,三十五文到四十文一斤。牛肉更不必說,耕牛貴重,不許私宰,能流到市麵上的本就少,價錢也高,尋常百姓根本捨不得碰。
雞鴨倒也算肉食,隻是按隻賣居多,零碎買不方便,且若真算到斤兩上,也未見得比豬肉便宜多少。
魚蝦若在水網多的地方還好,可他們這縣城附近也不過是尋常河流,魚價時高時低,並不穩定。
自己如今一天掙三十文,張彪是死了,可他上頭的人沒死,河堤上的盤剝自然也沒停下。
雖然平安錢暫時是不漲了,可家裏還要吃穿、買燈油,上次的束脩也僅夠三個月的份額,下月就又要繳了。
江陵夾起一口飯,麵露愁容。
若一天留下十五文左右維持基本開銷,真正能拿來買肉的,十文上下。
肝、肺、腸……
這些東西總比精肉便宜。若是能買到豬骨頭,熬一鍋湯,至少也能補些油水。隻是再便宜,也終究是要花錢。
他皺了皺眉。
還有沒有更廉價的辦法?
自己去打獵,算不算一條路?
縣城周邊的荒地和林子,早就被砍得差不多了,野雞野兔或許偶有,但數量極少,想靠這個穩定獲取肉食,不現實。
真正可能打到獵物的,是離縣裏三四十公裏外的遠山。那邊山林深,野物多些,運氣好也許能碰到兔子、山雞,甚至是麅子之類。
可問題也很多。
第一是路遠。
三四十公裏,放在前世不算什麽,可在這個時代,全靠兩條腿走,一去一迴就足夠累死人。
第二是危險。
山裏不隻有野物,還有蛇蟲、陡坡,甚至不排除有狼。
除此之外,深山邊緣還藏著流民、山匪,自己一個人背著獵物迴來,未必能保得住。
第三是效率太低。
他缺的是穩定、持續的肉食來源,而不是偶爾撞大運吃上一頓。若打獵三次空兩次,那連練功時間都要被耽誤,得不償失。
想到這裏,江陵心中有些煩躁。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江師弟,你這是吃飯還是數銅錢呢?一口飯嚼半天,眉頭皺得跟苦瓜似的。”
江陵抬頭一看,來人是陳錚。
陳錚端著碗在他對麵坐下,碗裏比江陵這邊豐盛許多。
除了精米飯和菜湯,還落著許多塊肥瘦相間的燉肉,熱氣騰騰,香味直往人鼻子裏鑽。
江陵倒也不遮掩,苦笑道:“陳師兄,我正琢磨怎麽弄些肉吃。
如今練功消耗大,隻吃這些清湯寡水,總覺得身上發虛。可我一天也就掙三十文,掰開了揉碎了算,也吃不起多少。”
陳錚想了想,看看自己碗裏堆滿的肉,夾起兩三塊塞到江陵碗裏,仔仔細細摞好,堆成一個三角,“這對你來說確實是個問題。”
江陵擺手,“陳師兄,我說這個不是想占你便宜的意思。”
陳錚哈哈笑道,“我知道,隻是兩塊肉而已,你放心吃就好。”
江陵這才將那兩塊肉塞入口中,肉塊厚實緊致,鮮香油膩,竟是鵝肉。
鵝肝鵝肉這一類水禽肉,脂肪含量、熱量高,蛋白質質量優良,價格更是不菲。
上次陳錚說武館正式學院飯食待遇優良,倒是一點不誇張。
陳錚自己也吃了幾口飯,
“不過你問這個,倒算是問對人了。因為手下不少弟子都是窮苦出身,練武最缺的就是這一口葷腥,所以袁師傅前幾年便定了個規矩。”
江陵好奇:“什麽規矩?”
“多做活,換肉食。
武館日常有不少雜活,挑水、搬石鎖、打掃演武場、替藥房炮製藥材之類的。
隻要願意多幹,做完了記賬,便會按活計輕重,額外給些肉食補貼。”
江陵認真聽著,這的確算是一條路,對窮弟子來說,已經算很照顧了。
“隻是……這樣換來的肉,恐怕也有限吧?”
“自然有限。”陳錚點頭,
“武館不是善堂。若人人都敞開了換肉,館裏的賬早就撐不住了。所以這法子能解饞,也能多少補一補,可真要指望靠這個把氣血養得足足的,還是難。”
江陵沉默片刻,歎口氣,看來還得額外另想法子。
陳錚見他神色,筷子停在半空,皺著眉考慮片刻,“其實我這個裏有個更好的機會。”
江陵抬眼:“什麽機會?”
“下個月月初,我有一趟走鏢。”
“走鏢?”
“嗯。”陳錚道,
“不是那種刀頭舔血的遠路,也不是押送金銀細軟的重鏢,而是一趟物鏢。
隔壁縣城有個大茶商,在咱們縣收了一批新茶,要雇車隊送過去。
路不遠,走官道,來迴也就幾天功夫,沒什麽大危險。鏢局那邊本來人手就夠,可為了撐場麵,還是打算多帶幾個會拳腳的跟車人。”
江陵眸光微動。
陳錚繼續道:“你若願意,我可以帶你一個。隻要不出岔子,迴來至少能拿七八兩銀子。”
七八兩。
這個數字一出來,江陵心裏不由一震。
他如今一個月就算不歇,也不過九百文。七八兩,便等於他辛苦大半年,甚至更久的積蓄。
這誘惑太大了。
若真拿到這筆錢,他接下來相當長一段時間裏都不必為吃肉發愁,一年一斤豬肉,也足夠他吃好幾個月。
哪怕扣去日常用度,也足夠讓他在打根基的階段安穩許多。
“多謝陳師兄。”江陵深吸了一口氣,鄭重地衝陳錚拱了拱手,“這趟活兒,我想試試。”
陳錚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那你這幾天好好練功,到時候,我帶你去鏢局認門。”
離開武館之後,江陵一路沿著街巷往迴走。
天邊最後一抹昏黃的暮色正被夜色吞沒,街上行人也少了許多。
七八兩銀子確實誘人,但他並沒有被衝昏頭腦。
江陵很清楚,所謂距離不遠、危險不大,隻是相對而言。
隻要出城上路,就意味著離開了縣城這層還算薄弱的秩序庇護,真要遇上什麽麻煩,鏢局的人未必顧得上他,陳錚也不可能時時看護。
他現在的武道進度,充其量也就是比普通人強些,懂幾手粗淺的發力技巧。
真要是遇到那些刀口舔血的悍匪,根本不夠看。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正麵硬拚不行,就準備一些底牌。
在前世,他書籍涉獵廣泛,略懂些暗器、毒物之類的,腦子裏裝著些圖紙。
這個世界,內力真氣存在,但沒有到那種可以刀槍不入、隔空傷人的玄幻地步。
隻要是血肉之軀,被淬了毒的暗器打中要害,照樣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