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的縣城,像是被劈成了兩半。
一半是低矮的土房,在黑暗中瑟縮,另一半則是燈火通明的東街,那是權貴的銷金窟。
醉仙樓朱紅的漆在燈籠的映照下亮閃閃。
樓中絲竹未歇,琵琶、笛子的動靜夾雜在一處,又有男女之聲、碗盞碰撞之聲不時傳出。
臨街的窗開著一道縫,濃鬱的酒肉香順著風飄出老遠。
門外台階下的陰影裏,橫七豎八地堆疊著幾具枯骨。
那是餓死在街頭的流民,皮肉早已被野狗啃食殆盡,隻剩下白森森的骨架。
江陵就在斜對麵的窄巷裏。
他整個人縮在黑暗中,已經在這裏等了小半個時辰。
就在這時,醉仙樓後門“吱呀”一聲開了。
先出來的是個店夥,彎著腰陪笑,把一個胖商人送上了轎。
隨後又有兩個人勾肩搭背地出來,嘴裏說著渾話,拐到前頭去了。
終於。
一個搖晃的身影在兩個身材豐腴的女人的攙扶下走了出來,正是張彪。
張彪渾身酒氣熏天,滿臉紅暈地提著鬆垮的褲腰帶,摸上一個女人的腰肢,“要不要跟我......迴家玩玩?”
那兩個女人嬉笑著說不要,一邊邀請他常來玩。
張彪走下樓梯,一步三迴頭,和那兩個女人又說了些汙言穢語,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稍微辨別了一下方向,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他走得很慢,嘴裏哼著淫詞豔曲,在經過那堆枯骨時,還撒了泡尿。
江陵眼睛死死盯著他。
左手緊緊攥著那根生鐵芯的木棍,掌心的汗水浸透了牛皮裹手,又被夜風吹得冰涼。
張彪走進了巷子。
燈火漸漸遠了,黑暗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就在張彪經過江陵藏身之處的瞬間,他動了。
沒有猶豫,腳下趟泥步勁力瞬間爆發,整個人如同一頭潛伏已久的豹子,無聲無息地掠出。
他沒有揮棍砸擊,而是雙手橫握那根沉重的生鐵芯木棍,整個人貼身而上,借著衝刺的慣性,將木棍橫在張彪的咽喉處,順勢向後猛力一勒!
“嗬——!”
張彪反應也不慢,終究是刀口舔血之人,立刻察覺到了危險,朝一旁閃避。
但終究是喝了太多酒,還是被卡住了脖子。
求救聲還沒出嗓子,就被生生掐斷。
江陵雙腿如老樹盤根般死死釘在泥地上。
雙臂發力,木棍像一道鐵鉗,死死勒入張彪的頸肉中。
張彪瘋狂掙紮起來,雙手拚命揮舞,雙腿亂蹬,濺起陣陣汙泥。
江陵麵無表情,不斷加大力道。
漸漸地,張彪的掙紮弱了下去。他充血的眼球向外凸出,舌頭無意識地探出。
像一袋爛麥子,軟軟地癱倒在地,昏迷過去。
江陵沒有停手。
跨步上前,反手握住木棍的一端。
第一棍。
“哢嚓!”
鼻骨粉碎的聲音。張彪在昏迷中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第二棍、第三棍。
江陵的眼神愈發冰冷,憑著本能,一下又一下,落在張彪的臉上。
和張彪那日打王老頭時模樣何等相像。
“咚——咚——”
每一棍都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和血肉飛濺的悶響。
不知道砸了多少棍,直到那張臉已經徹底變成了的紅黑爛泥。便是他親媽在此也認不出。
江陵這才停了手,劇烈喘息著。
四週一下靜得可怕,彷彿連醉仙樓那頭的喧鬧都遠了。
江陵站在那裏,握棍的手微微發顫。
方纔動手時還不覺得,此刻人一死,心裏那股被壓下去的慌張便猛地返了上來。
他喉頭發緊,胃裏翻騰,差點就要俯身嘔出來。可終究還是忍住了,隻急促地吸了口氣。
看著張彪的屍體,江陵腦海中浮現王老頭的麵龐。
心中歎一句,您走好,大仇我已幫您報了。
接著,迅速將木棍藏進懷裏,轉身衝入黑暗的深處。
“誰——”
身後隱隱傳來人聲。
應該是醉仙樓的人聽見了動靜。
江陵沒有迴頭,瘋狂向前衝去,心跳如擂鼓。
他沒有直接迴家,而是繞了幾個大圈,在巷子裏七拐八拐,避開可能有人出沒的地方。
來到了河邊。
河水冰冷,江陵卻顧不得許多。
他跪在岸邊,瘋狂地衝洗著雙手和臉頰。
濃稠的血跡在水中散開,像一朵朵暗色藏紅花。
接著脫掉沾滿血跡的外套,連同臉上的蒙麵布一起,綁在一塊大石頭上,沉入了河底。
確認身上再沒有血跡後,才低著頭,順著陰影溜迴了家。
迴到屋裏,他沒敢點燈,隻是和衣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的手還在顫抖,腦海裏全是張彪那張被打爛的臉。
我殺人了。
這一夜,江陵徹夜未眠。
......
第二天一早,張彪的死訊就像長了翅膀一樣,瞬間傳遍了整個縣城。
“聽說了嗎?黑虎幫的張彪死在醉仙樓後巷了!”
“死得那叫一個慘啊!聽說整張臉都被砸平了,跟攤爛泥似的!”
老天爺開眼啊!定是哪位路見不平的遊俠做的!
這種話不敢在街上放開說,便壓在茶攤的蒸汽裏,或壓在碼頭的號子聲裏。
人人眼裏都亮著。
河堤苦力們今日抬麻包時,背不再像往常那樣彎得死。
幾家被逼得典當首飾的寡婦,在門口互望一眼,嘴角動了動,又趕緊把笑收了迴去。
連賣炊餅的小販也多添了幾句“平安”。
江陵依舊沒有去河堤,生怕不同尋常的行為引起別人懷疑,打算等兩日。
於是照舊往武館去,進了武館,也像往日一樣沉默。
武館裏也在傳。二院弟子們紮堆壓著嗓子議論,話裏話外既有快意,也有惶懼。
“張彪死了,黑虎幫必定要發瘋。”
“發瘋也好,總得有人叫他們疼一疼。”
“可誰有這膽子在黑虎幫的地盤上殺他們的人?”
江陵聽見,卻像沒聽見。他隻在演武場角落裏站定,雙腳分開,膝微屈,脊背如弓,沉肩墜肘,緩緩入了樁。
可有人在看他。
柴房的門虛掩著,一道細窄的縫裏露出半隻眼。
吳小七貼在門後。
“他……他竟真敢。”
那可是張彪啊,他究竟怎麽做到的?
他昨日才把訊息遞給江陵,今早風聲就傳了來。
醉仙樓後巷、麵目全非、勒得人斷氣再打爛臉的張彪......吳小七腦子“嗡”的一聲。
兇手除了江陵,還能有誰?
江陵仍在樁中,眼神垂著,像是全然不知有人正在看他。
可就在吳小七胡思亂想之際,他呼吸忽地一停,隨即極輕地換了一口氣,眸光微偏,不經意掃向柴房的方向。
那一眼極快,淡得沒有半點兇相,卻叫吳小七心裏猛地一沉,彷彿被人用冰水從頭澆到腳。
他慌忙把頭縮迴去,裝作纔想起要幹活似的,掄起斧子就劈柴,木屑四飛,像是要用這響動掩住自己發虛的心跳。
恐懼像細針一樣紮進他心口。
他有種念頭,這個平日裏不顯山不露水,看上去寡言好欺的人,或許纔是整個院子裏最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