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後,江陵沒再去河堤。
他要在這五日之內把混元樁練至小成,讓身體的底子再厚一層,針對張彪的襲殺才更有把握。
武館裏有個比他小兩三歲的少年,喚作吳小七,是館中的雜役。
他白日在武館燒水、掃院,晚上還要替賣炊餅的舅舅跑腿,挑著木匣子在幾條巷子裏穿梭叫賣。
縣裏的小巷、賭攤、酒肆、腳店,他都熟。
這樣的人,身份低,腳又勤,最容易打聽訊息。
江陵找上他時,吳小七先是一驚,隨後左右看了看,把他拉到練武場後頭的柴房旁,
“你問張彪做什麽?那人不是善類,近來又瘋了似的收錢,誰沾上誰倒黴。”
江陵隻說道:“我想知道他平日何時出入何處,什麽時候一個人。你若不方便,便當我沒說。”
吳小七看了他半晌,對江陵想做的事有所猜測,一陣糾結。
他家裏這月也被訛了不少錢,舅舅賣炊餅的攤子更是三天兩頭被混混掀翻。
雖然他也知道江陵隻是個下等根骨,也沒學拳,大概率翻不起什麽浪來。
可這人若是真那兇狠的,哪怕隻是拚了命咬下張彪一塊肉來,也是解氣。
就算他真出了事,死在了那張彪手上,也沒有別的佐證,查不到自己頭上來。
不如就賭一把。
咬咬牙,“隻是探聽行蹤,能試試。”
第二日,江陵照例天沒亮就來到武館站樁。
吳小七給他帶來了訊息。
張彪住在縣東的老巷,從東數第三家屋子。日裏多在黑虎幫的賭檔、酒肆和碼頭間來迴走動,辰時後出門。
第三日,又補了一樁要緊訊息:
每日張彪都會在西市後巷的一家叫做醉仙樓的酒館裏待到很晚,有時散席已近二更。
他迴家圖省路,十次裏有七八次會抄一條夾在鹽行後牆和荒廢民宅之間的小路。
那裏原先有個賣柴的老頭守著,前年病死後,便徹底荒了。若不是熟門熟路的人,根本不會往那兒走。
江陵把這些話一字一句記在心裏,沒有多說。
他知道,自己隻有一次機會。
直到第四日清晨。
江陵在那棵老歪脖子樹下已經站了整整兩個時辰。
汗水順著脊梁流下,打濕了腳下的泥土。
他的雙腿原本抖得如篩糠一般,可就在一瞬間,一種奇妙的暖意湧起。
他隻覺腳底生根,原本散亂在四肢百骸的力氣,竟像被一根無形的繩子擰成了一股。
五感似乎都變得敏銳了許多,連牆根下蟋蟀的振翅聲都清晰可辨。
更重要的是,他體內的氣血執行快了許多,原本因為勞作留下的暗傷隱痛,似乎都被這股溫熱的力量撫平了。
符籙的金光閃爍:
【混元樁:大成(1/500)】
成了。
他緩緩收勢,吐出一口濁氣。
這種力量感,讓他那顆自穿越而來就壓抑緊縮的心,有了一絲底氣。
“江陵,你入小成了?”
幾個同樣出身貧寒的二院弟子圍了上來,眼中滿是驚羨。
“瞧這架勢,腳下生根,氣沉丹田,確實是小成了!”幾個人拍著大腿賀喜,“江兄弟,這份毅力,咱們哥幾個服氣!”
江陵淡淡應著。
這些人平日裏對自己冷淡,這樁功一升級倒是都湊上來了。
這邊熱鬧還沒散去,演武場另一頭便傳來一陣刺耳的輕笑聲。
“不過是小成,瞧把這幫二院泥腿子給樂的,真是沒見過世麵。”
一個尖嘴猴腮的富家公子斜著眼,故意拔高了音量。
周杭就站在一旁,神色倨傲,連正眼都沒瞧江陵一下。
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護腕,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輕靈的勁氣。
“要說天賦,還得看咱們周師弟。周師弟前日裏已摸到了大成的門檻,袁師傅都說不出半個月就能學拳。咱們武館這批人裏,第一個晉升正式弟子的,非他莫屬!”那富家公子接著吹捧道。
此話一出,許多人都接連附和。
譏諷聲和吹捧聲此起彼伏,江陵站在原地,沒有理會也沒有反駁,隻是掏了掏耳朵。
晚上,怎麽殺張彪更好?
......
入夜前,江陵去了趟迴春堂。
“江家小子,又來抓藥?”抬起眼皮,宋掌櫃渾濁的眼中透著一絲疲憊。
“是,照例拿兩帖止咳平喘的。”江陵數出幾枚銅板。
“你娘這幾日可好些了?”
“咳得不厲害了,夜裏也能睡得不錯。”江陵答道。
宋掌櫃麻利地包好藥,叫夥計多添了些桔梗和甘草,又另外抓了包川貝,塞進江陵懷裏,擺擺手:“拿去吧,這些都是送你的。”
江陵一怔:“掌櫃的,這如何使得?”
宋掌櫃苦笑一聲:“使得,使得。再過幾日,我這鋪子要搬走了。”
江陵抬頭看他,“為何?”
宋掌櫃壓低聲音,道:“黑虎幫近來逼得太狠,撐不住了。我已經托人在湘城尋了間小鋪麵。”
說到此處,他又歎了一聲:“你若有法子,也早些離開吧。”
江陵沉默地接過藥,沒說什麽安撫的話,隻是拱了拱手。
迴到家時,屋裏透著昏黃的豆油燈光。
母親的咳嗽確實好多了,見他迴來,忙起身去灶房熱飯。
“陵兒,你過來。”吃過飯,母親把江陵拉到一邊,壓低聲音,
“這兩天,隔壁劉大孃家、後巷的小李家,都被黑虎幫張彪的人闖了。
要收五兩銀子啊,劉大娘把壓箱底的銀首飾都當了,還差一兩,生生被那幫人拉走了家裏的小孫子抵債。我想著,遲早要輪到咱們家......”
江陵輕輕拍著母親枯瘦的手背,語調平穩:“娘,別怕。您先把病養好,別的事,兒子自有主張。”
屋角,江成依舊埋頭編著草鞋。
他看了一眼,轉移話題,“娘,小成聰明,記性也好,若在那些富貴人家,這個年紀早該入私塾、讀經文了。
過陣子,我攢夠了錢,便送他去。”
江成聽見了,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哥,縣裏的私塾貴得嚇人,咱家哪供得起?我就是幹活的命,學些手藝,以後能養活家就成。”
“胡說。”江陵語氣嚴厲了幾分。
“小成,你記著,讀了書,就能考取功名。哪怕隻是個秀才,黑虎幫這種貨色,見了你也得客客氣氣叫一聲先生。這叫身份。
咱們出身寒門不假,但隻要你肚子裏有墨水,往後就有出路。”
江成聽得有些發懵,並不完全理解,但還是點了點頭,應道:“哥,我聽你的。”
夜裏。
窗外烏雲壓頂,連一絲月光也見不到。
江陵換了一身黑色的外搭,用一塊黑布矇住了大半張臉,還從床底翻出父親生前練武用的一截生鐵芯的木棍,外層裹著牛皮,分量極沉。
往醉仙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