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走得並不快,忽然,他腳下像是碰到了什麽,低頭一看,整個人頓時僵了一下。
牆邊的陰影裏,躺著一個人。
那人縮在牆根,身上裹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破襖,臉頰深深塌陷下去,一看便知已經死去多時。
江陵喉頭微微發緊。
他不用細看也知道,這樣的人,多半不是病死的,就是活活餓死的。
這亂世,人命便是如此。
江陵推開家門時,母親和弟弟江成都睡下了。
他放輕腳步,生怕驚醒兩人,目光一掃,便看見桌上還扣著一隻粗瓷碗,上頭壓著木蓋,顯然是特意給他留的。
江陵心裏一暖。
他白日裏已和母親說過,今日進了武館,晚間多半能在館裏混上一頓,不必特意等他。
可家裏人顯然還是不放心,總想著給他留口熱乎的。
掀開木蓋,是一塊雜糧餅,夾著碎菜葉,早已不算熱了。
江陵卻沒半點嫌棄,幾下就吃得幹幹淨淨。
吃完後,他走到床邊,見弟弟江成睡得正沉。
被子滑落了半邊,露出他凍得微蜷的小腿。
江陵俯下身,替他掖好被角,又抬眼看了看另一頭熟睡的母親,借著微弱月色,能看見母親眼角深深的紋路。
然後,轉身進了後院,擺開趟泥步的架勢。
白日在武館裏那碗湯羹的藥力還未完全散去。
腳掌擦著地麵緩緩碾過,起初還有些滯澀,可走過幾圈後,他便覺兩腿發沉的感覺明顯減輕了,步子銜接也愈發順暢。
每一次落腳,都比往日更穩。
江陵能感覺到,不僅是湯羹的緣故,還有樁功之間的相互進補。
時間緩慢流逝,月上枝頭。
直到又走完一輪。
【趟泥步:小成(383/400)】
江陵眼底多出了一抹壓不住的亮色。這可比平日裏快了不少。
......
一個月過去。
這一個月裏,江陵的日子被掰成了兩半。
天不亮便趕去河堤做工,到了午後散工,就一路小跑去武館站樁。
原先他剛去河堤做工時,做半日便覺得腰要斷了,晚上迴家連筷子都拿不穩,如今卻漸漸不一樣了。
每日站樁,雖苦,但實實在在把他下盤和腰背打熬得結實起來,趟泥步也邁入了大成。
挑土時,步子比從前穩,肩背也更能吃力。
這期間,黑虎幫的張彪又來了幾趟,每日的工錢也從四十文變成了三十文。
大概是怕工錢降了勞工們鬧事,他每迴來,總帶著兩三個腰粗膀圓的潑皮,站在堤上監工的棚子旁邊。
誰稍有遲緩,或是抬頭多看一眼,輕則挨一頓喝罵,重則就是一腳一巴掌。
這天上午江陵沒去河堤。
母親昨日受了風寒,有些咳嗽。
他早上去藥鋪抓了藥,照顧一陣,下午直接來了武館。
近來館裏又新收了些弟子,都是有些家底的人家。
聽說他們入館前都請人摸過骨,天賦不錯,因此一進門便入了一院。
其中有個叫周杭的少年,站樁不過半月便入小成,天天能得袁誠親自指點,甚至能算半個正式弟子。
據說他是難得一遇的上等根骨,天賦直逼那位知縣養女陸微,將來多半能得袁誠真傳。
江陵照例來到演武場,入樁。
春末,微雨。
他衣衫半濕,一站就是半個多時辰,中間略有休整。
“你們瞧那個二院的,”一個錦衣少年靠在廊柱邊,朝江陵努了努嘴,“每天都是這副樣子,跟頭老黃牛似的,隻知道悶頭站。”
一院和二院之間是分開練武的,有兩個演武場,中間隔著一條歇腳的長廊,上麵掛著密密的爬山虎,很是美觀。
隻不過,這條長廊平日裏多是被一院弟子們霸占著。
那叫周杭的少年也在廊下,他麵白眼亮,衣裳簇新,腰間懸著香囊,連束發用的絛帶都比旁人的講究。
手裏抱著拳譜,朝這邊瞥了一眼,淡淡道,
“練武最重天分,不是誰出汗多,誰就能出頭的。”
四周頓時響起幾聲低低的笑。
江陵沒關注那邊的動靜,仍舊雙臂圓抱,氣息下沉。
在他眼前,那道隻有他自己能看見的淡淡光幕,浮現出來:
【混元樁:小成(382/400)】
他畢竟根骨不佳,站樁一月接近小成,放在整個武館裏看,不過平庸,還比其餘弟子都要勤奮,在外人看來,天賦自然更差些。
正沉心凝神站著,忽聽有人喊了他一聲。
“江陵,外頭有人找你。”
說話的是館裏打雜的一個小弟子,站在月門邊朝他招手。
江陵困惑,這個時間,會是什麽人找自己?
他緩緩收樁,出了武館大門,一眼便看見了站在街邊的阿強。
阿強比前些日子黑瘦了些,衣襟上沾著灰。
他眼圈發紅,像是一路跑過來的。
見江陵出來,張了張嘴,神色躊躇,半晌才道:“陵子……老王頭,沒了。”
江陵怔了一下,竟一時沒迴過神來。
“......什麽時候的事?”
“就昨晚。”阿強聲音發啞,“今天一早鄰裏去看,人已經硬了。”
江陵沉默下來。
他這個月來也總去看老王頭,知道他前幾日就起不來身了。
他傷一直沒好,即使江陵和阿強這些河堤上做工的人,時不時送些銅板去,還是湊不夠請郎中的錢,隻在家裏用些草藥吊著。
江陵迴頭望了一眼武館的大門。今日的樁功還沒站夠,可人既已死,有些事便不能不去。
“走吧。”他說,“去送送。”
阿強抹了把臉,跟他並肩往平民巷那邊走去。
一路無話。
幾張枯黃的紙錢在風中打著旋。
屋裏窄小陰冷,老王頭的屍身就擱在一塊卸下來的舊門板上,蓋著條補丁摞補丁的破席子。
屋子裏還有一兩個河堤上的兄弟,和老王頭交好的,都是臉色悲痛。
老太太和小孫女縮在牆角,眼睛哭得紅腫。
江陵站在門板前,看著老王頭那張灰白的臉。
您走好。
他心裏默默說著。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原本搖搖欲墜的木門被“砰”地一聲踢開。
“可憐的老伯,怎麽咽氣了?”
陰陽怪氣的聲音傳了進來。
江陵抬頭,隻見張彪領著兩個潑皮,大搖大擺地跨過門檻。
他臉上掛著慣常的笑紋,手裏攥著把明晃晃的短刀,身後跟著兩個嘍囉,一人肩上背著一小壇酒。
老太太把孫女護在身後,身子止不住地顫抖。
她們是知道的,就是眼前這人害死的老王頭,也猜到這些人今日來是做什麽的。
無非就是趁火打劫,落井下石。
老太太顫巍巍開口,“張爺……我家現在實在拿不出錢……”
張彪打斷她,伏身,和顏悅色地說道:
“唉,先不說這個。咱們黑虎幫在這河堤上混,講究的就是個‘義’字。老王頭走了,咱們兄弟幾個能不心疼?”
說著,從身後一人手裏拿出一壇酒,開了封,灑在老王頭麵前的地板上,劣質的酒香散開。
還認真拜了拜,臉上的沉痛不似作假。
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江陵暗諷一句。
阿強下意識地躲江陵身後,已經起了退意,“陵子,咱倆偷偷溜吧?”
他在江陵耳邊說著,聲音沙啞。
江陵壓低聲音,搖頭,“屋子裏就咱幾人,你轉頭跑了,隻會引起他們的注意,當心被抓迴來打一頓。”
阿強知道他說的有理,這些黑虎幫的可一點不是東西。縮了縮脖子,不再吱聲。
張彪做完這些,再次開口,“這月的保護費,本該免了的。可幫裏兄弟多,開銷大,我若開了這個例,往後沒法服眾啊。”
“五兩,不多。交了,保你們母女太平。若是不交……”
他目光在女孩身上轉了一圈,嘴角又勾了起來:“北邊窯子裏的媽媽正缺個細皮嫩肉的姑娘,我看她就很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