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根骨,隻能入先二院修行。”
“另外,你氣血虧空。練武是個苦差事,這底子,怕是難熬。”
江陵跨前一步,深深作揖:“我不怕苦。隻要能練,什麽罪我都受得。”
根骨代表天賦,固然重要。但對擁有著那道符籙的江陵來說,勤奮纔是決定因素。
至於一院二院的,他並不在乎。
袁誠看到了他眼裏透著股被逼到絕路的狠勁,卻暗自歎了口氣。
這種眼神他見過太多,但大多在半個月後就會消失在練武的煎熬中,
“也罷。既然進了這門,就是我的弟子,但有些規矩你得記死。
武道不是上街耍猴戲換賞錢的,更不是在酒肆裏逞兇鬥狠的。它是殺人技,是這亂世裏保命、立身的門板,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江陵攥了攥拳。
他要的就是狠,要的就是能殺人的武技。
袁誠點點頭,“接下來我說的話你要聽好。
俗話說練武先練拳,拳成兵器精。很多人以為拿了刀劍就是武人,那是自尋死路。
練拳,不是為了讓你空手去擋人家的白刃,而是為了三件事。”
“第一,練‘根’。”
他紮了一個極穩的架子,猛地向前出拳,腳下的青磚彷彿震了震,
“拳從腳心發力,過腰胯。練好了,才穩得住。”
“第二,練‘變’”。
他隨手從旁邊兵器架子上抓起一柄長劍,武了個劍花,姿勢幹淨利落,劍出風起,
“兵器是手臂的延伸。習慣了拳影往來、側身躲閃,換了刀劍,使起來才順。”
“第三,練‘活命’”。
“刀會斷,槍頭會掉,弓弦會崩。到了近身肉搏的時候,拳就是鐵,肘就是錘,腦門就是撞木。”
江陵默默記著,見他幾次出招,都呼吸沉穩、勁力凝聚。
遠非幫派蠻徒那般身形晃蕩、胡抓亂踹,根基確實紮實。
接著,袁誠又道:“而練拳先練樁。根基不牢,招式便是花架子。”
說罷,他兩腳開立,膝微屈,立了個樁功。
“此為混元樁。足心要虛,腳趾要抓,膝蓋要頂,胯骨要縮。把全身的勁兒,通過脊梁骨擰成一股,沉到地底下落住。
內氣圓融,外形渾厚,方能動如崩弓,發如炸雷。”
江陵一邊記,一邊好奇問到,“師傅,練習站樁一般需多久?”
袁誠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大多數人,兩月左右能入大成,至於想練至圓滿,就需要些許根骨天賦支撐了。”
兩個月?
江陵默默思量,如此估量下來,這混元樁的難度恐怕還在趟泥步之上。
“但我見過一個根骨和心性都奇佳的弟子,僅僅不到一月,便將其修至圓滿。”
莫非是阿強口中所說的那位知縣養女?
江陵心裏微動。
“但那畢竟是少數情況。”袁誠不忘叮囑一句,“你根骨不佳,切忌好高騖遠。”
江陵頷首,“多謝師父提醒,弟子謹記。”
袁誠接下來示意他自行嚐試。
江陵依言站定,卻覺這看似簡單的姿勢重若千鈞。雙腿肌肉緊繃,呼吸不出三息便開始雜亂。
袁誠皺眉,踢了一腳他的後跟:“下盤虛!”
江陵吃痛,連忙調整重心。
十幾分鍾過去。
這期間,一旦他有哪裏缺了勁兒、或姿勢不穩,袁誠就會動手。下手不致傷,但夠他疼一陣的。
看著江陵認真的模樣,袁誠卻忍不住在心中暗歎。
這樁功最是磨人,館裏多少弟子受不住枯燥,急功近利,最後樁沒站好,學拳也隻能成個半吊子。
他望向演武場裏正在過招的弟子們,心下越發憋悶。
這世道,想覓個真肯吃苦又有些天賦的好苗子,比登天還難。
寒門小戶的孩子,家中米鹽艱難,日子逼人。
清早來了館裏紮樁走架,晌午一過,便要趕迴去幫著挑水劈柴、看店下田。
圖的不過是將來好去鏢行、商號、富戶宅門裏謀一口押貨隨行、護院看家的飯吃。
真要叫他們一門心思熬筋骨、磨性子,十年八年如一日,談何容易。
所以,麵前江陵這根骨下成的新弟子,他自然也不抱什麽期盼。
至於富家子弟,不愁銀錢藥浴,就算根骨不佳,多少也能硬喂出個模樣來。
但他們大多有家世門第傍身,將來若肯讀書,自可應試求取功名。
便是不成,也還能由父兄設法入監,或在衙門、衛所尋個體麵差使。學武於他們,不過是錦上添花,並非要緊。
這近半年多來,館中倒是熱鬧了不少,城裏幾家縉紳富室接連送了子弟前來拜師。
這些公子哥衣衫鮮亮,出手闊綽,心思卻半點不在拳腳上,大多衝著館裏高老教頭的得意門生陸微來的。
今日學樁,嫌馬步傷腿;明日學刀,嫌刀柄磨手,吃不得苦。
總歸那陸微太過優秀。
富家子弟各懷算盤,便連寒門後生裏也有幾個做著僥幸的夢,想著萬一入了陸微的眼,從此改換門庭也未可知。
武館聲名漲了,但館裏的根骨心氣,卻是一日不如一日。
江陵不知袁誠在苦惱些什麽,他此刻已然額頭冒汗,胃裏更是空乏難耐。
但卻能察覺到,趟泥步那種泥濘中尋找重心的柔韌感,竟與這厚重的樁功隱隱契合。
似乎站地越久,二者越能相互進補一般。
腦海中的符籙發出暗光:
【混元樁:入流(1/300)】
這時,門外進來個弟子,微微鞠躬行禮後道,“袁師傅,高師傅請您去商量北地走鏢名額的事。”
袁誠皺眉,思索片刻,對江陵道:“先自己練著。”
旋即跟著那弟子推門而出。
江陵沒說話,隻是死死保持著架勢,隻感覺稍一鬆勁人就會散。
時間一寸寸挪移,衣衫漸漸濕透。
......
入夜。
武館飯堂裏,大鍋菜的香味飄了出來。
幾個弟子圍坐在桌邊,大口嚼著窩頭。
武館的飯堂有三個,分被給三個教頭的弟子提供飯食。平日裏,除了普通學徒之外,正式弟子也多在此飯堂用餐,就比如陳錚。
“陳師兄,聽說今日新收了個師弟?”一名弟子突然湊近陳錚,問到。
陳錚正埋頭吃飯,聞言猛地一拍額頭:“糟了,師傅囑咐我教導他來著,盡忙著走鏢的事,居然把他給忘了!”
另一個弟子調笑道,“估計是被咱們武館的石鎖、木樁迷了眼,玩心重,忘了時辰吧。或者是練了兩下覺得太苦,躲在哪兒抹眼淚呢。”
眾人一陣鬨笑。
陳錚皺了皺眉,“不要亂說,好好吃飯。我這就去叫他。”
他放下碗筷,匆匆趕往演武場。
中堂門前的演武場,滲著幾分涼意。
穿過門廊,空無一人,幾乎所有弟子都已經前往飯堂用晚食。
繞過拐角,看見麵前一幕,陳錚一怔。
他居然還在這?
隻見那少年仍站在原地,身形早已因體力透支而劇烈顫抖,像是一株在狂風中幾欲折斷的枯草。
汗水順著鬢角連成線地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片深漬。
然而,那雙眼睛卻死死盯著前方,透著一股近乎偏執的堅毅,雙腿似乎自始至終都為挪動半分。
多久了?
陳錚算了算,從傍晚到現在,約莫半個時辰。
些許震撼在他心頭醞釀。這少年明明看上去麵黃肌瘦的模樣,比自己當年前來學武時還不如。
怎麽竟能憑著一股子勁頭,在入門學武的第一天就站瞭如此長的時間?
自己第一天站了多久?
他迴憶片刻,喉頭滾動一下。
十五分鍾。
不到十五分鍾,自己已然臉色蒼白,敗下陣來......
而江陵卻並沒有發現他的存在。
他並非草木,站樁如此之久,早已超過了他的生理極限。當下隻生生憑著意誌力勉強維持,眼中隻有那一串數字:
【混元樁:入流(5/3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