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
江陵收了混元樁,往飯堂走去。
他幾乎每天都是最後一批去吃飯的人。
弟子們多半練到差不多就散了,趕著去膳房占個好位置,熱飯熱菜正出鍋,搶到便是賺到。
江陵卻寧願讓肚子多餓一刻,也要把樁功站足。
進膳房時,大多數弟子已經吃得差不多。
見他來了,有人抬頭瞥了一眼,又埋頭下去。
在二院,大家都覺得江陵算是個怪人。不愛閑聊,不去湊熱鬧,每天站樁站得比誰都久,練得像不要命。
江陵走到灶台邊,對掌勺的王嬸拱了拱手,語氣很客氣:“王嬸,早上托您留的那點火,還在麽。”
王嬸是個胖實的婆子,額角常年被煙火熏得發黃,脾氣卻不壞。
她瞧見江陵,嘿了一聲:“你小子,又是最後一個。火給你留著呢。”
說著用鐵鉗撥開灶膛灰,果然裏頭還有點紅亮的炭火,輕輕一挑就能複燃。
江陵笑著感謝,從腰囊裏摸出一個油紙包。
那油紙包被他壓得很平,邊角還用細繩紮著,拆開是兩塊圓圓的豬肉餅。
肉裏拌了薑末、蔥花、少許胡椒,煎過之後香氣被油脂鎖住,冷著放也不腥。
江陵早上做時還特意把肉輕醃一刻,再攥出粘性,壓成餅狀,兩麵煎至微焦後放涼,用油紙裹緊。
雖然這世道精鹽貴得嚇人,但以他現在手中的銀錢,買些好用的粗鹽還是完全夠用的。
鐵鍋往灶上一架,添兩塊柴,火苗“呼”地一下竄起來。
把肉餅放進鍋裏,“滋啦”一聲輕響,肉香像被人一把掀開鍋蓋似的,瞬間衝了出去。
膳房裏原本隻有米飯與鹹菜的寡淡氣味,這一下像被人猛地潑進一鍋熱油,香得霸道。
前頭幾桌弟子先是愣了愣,隨即有人忍不住吸鼻子,有人筷子停在半空,嘴裏嘟囔,
“好香啊......誰在煎肉?”
“哪來的肉味這麽香?”
肉餅熱透後,江陵盛了自己的糙米飯,又打了一勺清湯、一小撮青菜,最後把肉餅壓在飯上。
明明還是二院最尋常的飯菜,卻被這兩塊肉餅抬了底子。
江陵低頭吃得安靜,周圍的目光卻頻頻向他投來。
有渴望,有羨慕,有詫異。
他不予理會。
一邊讓心神沉了沉,從腦海深處把那道熟悉的“符籙”調了出來。
【小無相印*殘篇:入流(1/700)】
江陵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神微微一凝。
昨夜,覺得身上傷好得差不多了,他就開始研究這小無相印。
練了小半夜,幾乎把每一個動作都拆碎重做,才堪堪讓這門掌法被錄入符籙之中,顯出進度來。
而更要命的,是後頭那個數字。
僅僅是入流,就需要足足七百熟練度,這意味著兩件事:
第一,這門掌法的難度高得嚇人。
第二,這門掌法強得嚇人。
不由得歎口氣,嘴裏的肉餅似乎都少了些香味。
一個殘篇都如此艱深,若是真正完整的“小無相印”,又該是什麽層次?
罷了,難歸難,但隻要符籙能顯出進度,就說明這條路走得通。
隻不過,得謹慎。
這門掌法若是真像陳錚所說的那樣,為朝廷所不容,那若是露出來被其餘人發現,甚至有可能是殺頭的罪責。
最好還是找些關於這掌法的資料來看,上次陳錚說,那本雜記是來自武館藏書閣。
震遠武館內的藏書閣,基本都是免費開放給正式子弟的。
若是普通弟子想進入,隻能繳納銀錢,按照時辰進入,這銀錢可是一點不便宜。
沒一會兒,膳房又進來一個弟子。
那弟子約莫十三四歲,穿著一身幹淨的青布短打,衣料比二院大多數人都細密些,腰帶還嵌了銅扣。
隻是他臉色發白,額頭一層虛汗,走路時兩腿發抖,像踩在棉花上,差點被門檻絆倒。
他名為宋宵,綏安縣東街宋家布莊的三少爺。
宋家早年跟兩淮商路搭上過線,後來在縣裏盤下染坊,又置了幾十畝水田做穩田產,不算世代簪纓,但屬於典型的紳商人家,銀子多,關係也不缺。
宋宵剛站了一上午的樁。
他根骨不算好,又是新來的,硬扛著站完,早已把力氣耗空。
此刻聞那股濃烈的肉香,眼睛一下就亮了,喉頭不自覺地滾了滾,竟真的有口水從嘴角滲出來,又被他慌忙抬袖抹掉。
他先去視窗領了自己的飯食。
平日裏這些飯食他也能吃得下去,可今天不一樣,隻覺得嘴裏越嚼越沒味,眼睛不受控製地往江陵那邊飄。
掙紮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饞蟲,端起飯碗,起身走到江陵身旁,
“師兄,你這個好香。能不能給我嚐嚐?”
他似乎怕江陵誤會自己貪,從袖子裏掏出十幾枚銅板遞給江陵:“我不白吃,算我買你的。”
看著那十幾枚銅板,江陵忍不住無奈。
這可真是富家少爺,隨手一扔就是普通子弟近半日的收入。
不過他也不矯情,既然人家肯給,自己為何不收?
“坐。”
江陵把銅板收好,將剩餘半塊肉餅放到他碗裏,“吃吧。別噎著。”
宋宵連連點頭:“多謝江師兄!”
他夾起肉餅,吃得眉開眼笑、滿嘴流油,“師兄,你這比我家廚子做得還香!”
江陵拔完碗裏最後一口飯,“過獎了。”
宋宵又瞄了江陵兩眼,語氣帶著佩服,
“江師兄,我這兩天老看見你站樁。一站就是好久,好像腿一點都不抖。
我今天站不到十分鍾就得歇,歇了再站,站了又歇,最後差點摔。”
江陵挑挑眉,沒想到他居然還會關注自己,“練得久了自然就穩了,你剛開始,不用著急。”
宋宵似是又想到些什麽,小臉上露出一抹不甘心,
“咱們如師兄這般努力的人不多,可大家其實都比一院的人努力。但即便如此,一個多月後的兩院比拚……二院肯定還是沒戲。”
江陵沒插話,任由他繼續說下去。
“咱們二院現在也就三個人突破了混元樁圓滿境界,開始學拳。
哪怕是大家公認的那位最強的那位侯策師兄,也不過是能把拳架打得像些樣子,離煉皮境界遠著呢。”
他說著,眼裏有些嚮往:“可一院那邊不一樣。
我聽我爹的朋友說,他們已經有人摸到煉皮的門檻了。”
宋宵說著說著就有些憤慨起來,“聽說這次獎勵特別豐厚,前五名的弟子不僅會獎賞丹藥,第一名還獎勵一本中階低階功法呢。
這一通獎勵下來,咱們兩院之間的差距,豈不是要更大了?”
江陵微微頷首,這些情況他近幾日也聽說了。
而且,一院摸到煉皮門檻的,似乎還不止那周杭一人。
另外,他覺得這宋家還真是有趣,其餘大多數富貴子弟都會在入門測根骨之前用藥物把自家子弟的根基拔一拔,必須要讓他們進一院。
而宋家卻並未如此做。
更有趣的是,這宋宵才入門沒多久,居然就對二院產生了些許歸屬感。
隻能說還是孩子心性。
但是這所謂低階高階功法是什麽意思?功法等級?
“師弟你說的這低階高階功法,是何意?”
宋宵端著碗,想起江陵是寒門出身,能進武館已不易,沒聽過這些門道很正常。
於是解釋道:“武道功法基本分三重,低階、中階、高階,也有人說,在這三重之上,還有一重。
三重功法又按照低中高詳細劃分,等級越高,威力越大,法門也越精。
比如咱們這混元樁,是最基礎的低階中級功法。打基礎勉強足夠,威力就差得遠。”
中階功法開始講‘勁路’和‘用法’,怎麽把力整出來,怎麽一招打到要害,怎麽護住皮肉不易受傷。
高階的功法,甚至能憑招式、勁力、呼吸法門的配合,做到越境界殺敵。當然,那種東西離我們太遠了。”
江陵立刻想起自己懷裏那本殘篇。
那它算是個什麽等級的功法?恐怕至少也該是個中階?
宋宵沒注意他的神色,滔滔不絕地說道,
“我在武館藏書閣裏見過一些低階的中階功法,招式不多,但勁路很兇。看過一遍就知道,真練出來,跟低階功法完全不是一個層次。”
江陵抓住了關鍵,抬眼問:“你能進藏書閣?”
宋宵點點頭:“尋常弟子是不能的。但我家每年給武館有資助,銀錢、米糧、藥材都出一些,所以家族子弟進出藏書閣前兩層不攔。
至於第三層,聽說上麵放的纔是館裏真正的好東西,要煉肉境的武者纔有資格去取閱,普通弟子連樓梯口都摸不到。”
江陵看著他,這位小弟子現在在他眼裏,已經變成了一塊可口的紅燒肉。
還真是瞌睡了就送枕頭啊,自己剛好需要去藏書閣裏尋那功法的情況。
陳錚幫他太多,再事事去麻煩他也不合適。倒不如尋個由頭,讓宋宵帶自己進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