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房裏人漸漸散了。
江陵打量一眼宋宵,猜測他大概是個饞嘴的,要跟他談條件,講道理不如講吃的。
於是試探到,“師弟,你剛才說你家裏廚子做飯不合你口味?”
宋宵聽聞,委屈地點點頭,
“其實以前感覺家裏廚子的手藝都還不錯的。但年前我去了一次湘城,在城裏吃了些山珍海味,再迴家吃平日裏的飯食,就顯得極為寡淡了。”
說道一半,忍不住舔舔嘴唇,極為誇張地豎了個大拇指,
“不過江師兄你方纔給我的那肉餅,口味竟然是絲毫不輸那些名貴的酒樓。”
江陵輕輕頷首。
果然如自己所想。既然如此,自己就有了些談判的餘地。於是直接把話挑明:“說實話,我想借你那點門路,進一次藏書閣。”
他把碗往旁邊一放,“作為迴報,往後一週,我中午都可以給你做午食。比肉餅更花樣更多的都行,燉得煎的都能做。
但食材需要你自己帶,畢竟我隻是個窮人家的孩子。
雞鴨魚肉、米麵佐料,哪怕隻帶塊肥肉、一把蔥,我都能給你做出味兒來。我不占你便宜,你也不吃虧。如何?”
宋宵明顯心動。
帶人進藏書閣這事兒不難,被閣館發現了,大不了就是傷些麵子。
而且江陵這塊肉餅的味道實在勾人,並非隨時可吃到的。
他遲疑片刻,“行,那咱們明天中午先試試。若是真做得好,我便答應。”
江陵看著他神色,心道果然是商人家的子弟,在做交易時倒是一點不馬虎。
“明天不行。”
宋宵一愣,語氣急促了些,看樣子還是很期待的:“怎麽?你怕做砸了?”
江陵輕笑搖頭,“不,隻是我明天有事。後天吧,還是這個時辰。你吃完再決定。”
......
第二日一早,天才矇矇亮,縣城幾條主街上的店鋪已陸續卸下門板。
江陵照著和陳錚約好的時辰,提前到了東市口。
靈寶軒就在最寬的一條街上。
黑底金字的招牌掛得極高,台階邊各擺著銅爐,裏頭燃著驅潮的香料,淡淡藥香隨著晨風散開。
單看門麵,便比尋常藥鋪、雜貨行氣派出一大截。
江陵站在門口等了沒多久,便看見陳錚從街對麵走來。
陳錚今日沒穿走鏢時那身短打,換了件稍體麵的青布夾襖,走起路來虎步生風。
他身邊還跟著一名三十來歲的男子,那人留著短須,穿一身半新不舊的綢麵長衫,顯得精明市儈。
“師弟,來得倒早。”陳錚一見江陵,便笑著招了招手,
“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靈寶軒的宣管事,平日裏管藥材進出和內堂待客,我早些年替他們商號押過幾趟貨。”
江陵聞言,立刻拱手:“見過周管事。”
宣管事見他衣著雖寒素,人卻站得穩,眼神也不怯,便含笑還了一禮,
“陳鏢師帶來的人,自然不是外頭那些閑客。
聽說你設計是來買氣血散這一類練武人用的成藥。
今日我可為你從中周旋一二,隻是靈寶軒的規矩向來嚴,能讓的有限,還望小兄弟莫怪。”
江陵還禮,“無妨。那就多謝宣管事了。”
陳錚這時候突然湊過來,拍拍江陵肩膀,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靈寶軒裏好東西不少,丸藥、散劑、膏藥、補品,應有盡有。
但最要緊的是,這地方待客講究。
進了內堂雅室,奉茶引路的多半是些年輕女使,一個個收拾得齊整體麵,比外頭那些灰頭土臉的店夥可養眼多了。
你待會兒進去了,可別隻顧低頭看地。”
聽到他的話,宣管事笑著搖頭,沒有反駁。
像靈寶軒這樣的商號,背後連著各家路子,招待往來豪客和有身家的主顧,便會更講派頭。
三人說著,已一同邁上台階。
靈寶軒門口站著兩個夥計,見宣管事到了,立刻躬身問安,又把江陵和陳錚迎進門去。
邁過那道高高的門檻,江陵腳步便不自覺頓了一下。
靈寶軒有兩層,裏頭比外頭看著還要氣派得多。
兩側高櫃皆是上好的硬木所製,木紋沉厚,櫃角包著銅邊。
櫃上擺著細瓷藥瓶、漆盒、玉匣,連盛藥材的托盤都雕著花紋,遠不是外頭尋常藥鋪那種粗木架子可比。
纔是早上,顧客就已不少。
櫃台後站著幾名青衣夥計,有人低頭撥算盤,有人替客人包藥稱散,言語不高,來往卻井井有條。
江陵不由得想起自家那條平民巷子。分明同屬一個縣城,與之相比,靈寶軒裏的富貴簡直像是另一層天。
陳錚一邊跟著往裏走,一邊對江陵說道,
“前堂擺的多是給尋常客看的,真正成色好的貨,多半放在後頭,不是熟人引路,輕易見不著。”
宣管事將二人領進來,先命人上茶,隨後笑道:“兩位先稍坐片刻。我去後庫取氣血散來。”
說罷,他又朝門外喚了一聲。
不多時,一名年輕女使低頭走了進來,手裏托著紅木茶盤。
那女使約莫十七八歲,梳著圓髻,眉眼生得清麗,樣貌和柳月相比差上不少,卻勝在身姿飽滿。
她將茶盞一一放下,輕聲道了句“二位請用”,便垂手退到一旁侍立,並無半分輕佻之態。
陳錚端起茶盞,眼神卻沒離開過那侍女,朝江陵擠了擠眼。
江陵無奈。
這陳錚師兄平日裏看著正經,倒是對這方麵頗有需求的模樣。
他如今也二十多歲了,按理說,應該已有家室才對?
如此想著,江陵目光被偏廳旁那一列陳設架吸引了過去。
在陳錚顧著那少女的時候,說了一句,“我去旁邊看看。”
架子上分門別類擺著不少東西。
給練武人補身的藥材,如參片、鹿茸、虎骨膠、熬好的藥膏。
跌打損傷用的名貴傷藥,還有些兵刃護具,匕首、護臂、皮甲、綁腿之類,做工十分精細。
江陵慢慢看過去,貴的幾十兩,便宜的幾百文。
他看得極細。
畢竟手裏的銀子來得不易,每花出去一分,都得掂量值不值。
看著看著,腳步在一副拳套前停了下來。
那拳套通體以熟牛皮為底,外層綴著細密鐵片,拳鋒和指節處又額外做了加厚,內裏襯著軟布,既能護手,也能在出拳時增幾分打擊之力。
旁邊木簽上寫著一行小字:“鐵鱗拳套,紋銀一兩。”
江陵微微思索。
以後他要修煉掌法與拳架,若真有這樣一副合手的拳套,無論平日練功還是日後與人動手,都能多一分憑恃。
隻是這價格,還是貴了些。若是讓孫鐵匠來做,會不會更省錢些?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宣管事已捧著幾隻藥盒走了迴來。
見江陵站在那架前,便笑著說道:“小兄弟眼光倒不錯,一眼就瞧中了件實用貨。”
江陵迴身道:“這拳套做得很好。”
宣管事點了點頭,
“是不錯。外頭尋常鐵匠鋪打的拳套,要麽太重,戴上礙手礙腳,要麽鐵片粗糙,真動起手來反倒容易傷了自己。
這副是咱閣裏老匠做的,原本擺在這裏,也是想等識貨的人來買。隻是可惜——”
他抬手指了指那木簽下方,另壓著一張小小紅箋。
“前兩日已經有人下了定銀。”宣管事道,
“是我們軒裏一位常來往的大主顧,特意留著的。隻等人過幾日來取,賬便算結清了。”
江陵點了點頭,心中並無遺憾:“原來如此。”
宣管事見他年紀不大,卻並無那種少年人見了喜歡東西便不肯撒手的執拗,微微滿意,笑道,
“若小兄弟真對這類護具感興趣,迴頭我可以替你留意。隻是這種精做的拳套不常有,得等。”
江陵搖搖頭,“不必了宣管事費心了。”
宣管事便把手中藥盒一一放到桌上,“既如此,先看氣血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