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
牛車在泥濘與碎石交替的官道上前行。
江陵走在隊伍中後方,掃視著道路兩旁的密林。
“不用擔心,師弟。”陳錚騎著一匹瘦馬,晃晃悠悠地湊過來,“這前二三十裏地,都是熟路。
官家雖然管不住,但咱們鏢局每年的銀子不是白花的。”
正說著,前方官道一側的土坡上,隱約出現了幾個身影。
那些人斜挎著獵刀,有的還拎著長矛。
看那模樣,似乎是山匪。
江陵看陳錚一眼,見他對自己眨眨眼,一臉的閑適。
領頭的老鏢師從懷裏掏出一麵畫著特殊標記的小旗,在空中用力揮了三下,高喊了一句江陵聽不懂的話。
土坡上的山匪見狀,領頭的一人也揮了揮手,便如同潮水般退迴了密林深處。
陳錚嗬嗬笑著解釋,
“這夥山匪是這一帶的老戶,咱們鏢局每月給他們供著買路錢。逢年過節還得送幾擔好鹽和陳糧。”
江陵輕笑。
該給的迴扣給足了,路自然就平了。
一日過去,日頭西沉,官道兩旁的樹影被拉得老長。
夜裏,鏢隊按照原定計劃,準備在城外三十裏的枯禪寺歇腳。
“這枯禪寺的住持跟咱們鏢局是幾十年的老交情了。”
陳錚從口袋裏掏出兩隻肉幹,遞給江陵一塊,接著說到,
“廟雖小,但院子大,後院的草料也足,鏢師們平日裏路過,都喜歡在這歇腳,省了露宿荒野受罪。”
江陵接過嚼著。
遠遠地,已經看見了那座坐落在半山腰上的小廟。
落日的餘光斜斜打在斑駁的院牆上,透著股說不出的肅穆。
但走近山門時,江陵眉頭卻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
山門前的石階上,一隻燈籠歪斜地倒在泥地裏,紙罩已經被風吹裂了一個大口子,裏麵的蠟燭早已熄滅。
門前也不見僧人灑掃,安靜地有些詭異。
江陵直覺不太對勁,暗暗攥緊了縫在袖子內的幾枚透骨釘。
為首的老鏢師握住刀柄,大步跨上石階,用力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玄苦住持......”
話音未落,他身形猛地僵住了。
一股濃鬱的血腥味擴散開來。
“怎麽迴事?”
陳錚和江陵以及其餘鏢師便也下了馬,上前檢視。
隻見院中央的青石板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三四具屍體,身著袈裟,看樣子全都是寺裏的僧人。
這些人的死狀極慘。
身上沒有刀傷,也沒有箭孔,卻個個都是一擊斃命。
胸口塌陷下一個巨大的掌印,胸骨顯然已經粉碎。
“嘶——”
隨行的鏢師們紛紛倒吸一口冷氣,原本鬆弛的神經瞬間緊繃。
為首老鏢師臉色鐵青,“殺人的人手段極狠,看這力道,怕是硬茬子。”
“那咱們……還留在這兒嗎?”有人小聲問。
老鏢師環顧四周,看了看已經徹底黑下來的天色和疲憊不堪的牛隻,咬牙道,
“天黑走山路是大忌,萬一兇手就在林子裏等著咱們,那是自投羅網。
這院牆高,咱們把門頂死,火生旺點,熬到明天一早,留兩個人報官,其餘人繼續上路。”
鏢師們雖然心中驚懼,但知曉老鏢師所言不虛。
於是紛紛動手收拾院子,有人將屍體移到偏殿,有人生起了幾堆熊熊的篝火。
江陵沒有去休息。
他趁著眾人忙亂之際,來到幾具屍體旁,蹲下身,借著昏暗的火光,仔細檢視。
體溫還沒完全散盡,屍僵也還沒開始……
江陵在心中默默推算。死亡時間絕對不超過三個時辰,殺人者,絕對沒走遠。
一擊震碎心脈,胸腔大麵積塌陷,這需要極強的爆發力和特殊的勁力運轉……
他皺眉迴憶著那日叫做趙鐵鷹的捕頭揮拳斬斷木樁的模樣。
煉肉境,大概可以輕易做到吧?
又從懷裏取出一份簡易地圖,這是方纔陳錚給的。
方圓十幾裏除了這一間寺廟,全是深山和溪流,沒有村落,也沒有其他勢力。他們一路趕來也沒見過什麽可疑人影或痕跡。
既然如此,會是什麽人做的......
“喂!那個小子,你鬼鬼祟祟幹什麽呢?”
這時候,一聲粗暴的喝聲突兀地打斷了江陵的思緒。
江陵迴頭,隻見一個約莫二十幾歲的青年鏢師正大步走過來,伸手就抓向他的肩膀,
“來跟著姓陳的蹭銀兩的廢物,就別多管閑事!萬一惹上什麽邪祟麻煩,你擔待得起嗎?”
江陵被他那股蠻力一推,整個人就踉蹌著栽倒在地。
好重的力道。
江陵心下凜然。
“陸連!”陳錚遠遠看見這一幕,從火堆旁衝了過來,對著那鏢師怒目而視,“我警告你,手腳放幹淨點!江陵是我師弟!”
“師弟?”陸連嗤笑一聲,
“你們武館教出來的都是些隻會花拳繡腿的軟蛋。這小子毛都沒長齊,讓他滾一邊去,別在這兒礙眼!”
“陸連,你這幾年把家中的糾葛無端遷怒到其餘震遠武館弟子身上,原本就是小肚雞腸得很。”陳錚瞪把江陵扶起,護他到身後,
“現在就連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也要欺負,還要臉皮麽?”
“陳錚,幾月不見,你這嘴皮子功夫見長。”陸連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手已按在了腰間刀柄上,
“就是不知道這手上功夫如何?別又被我打得半個月起不來床!”
二人氣氛劍拔弩張起來,眼看就要動起手。
那老鏢師此時走了過來,不耐煩地喝道,“兩個小兔崽子都給老子閉嘴,什麽時候了還在窩裏鬥?”
“葉叔,是這小子手不幹淨,我隻是想教訓他一下......”陸連指著江陵。
“住口!”
被叫做葉叔的老鏢師罵一句,掃了江陵和陳錚一眼,“都給我滾迴去睡覺。再多事,就把你們都扔林子裏去喂野狼!”
陸連冷哼一聲,瞪了江陵和陳錚一眼,罵罵咧咧地走開了。
夜深。
院裏,篝火發出“劈啪”的爆裂聲。除了負責值夜的兩個鏢師,其餘人都裹著毯子靠在牆角打盹。
江陵躺在偏殿的一角,背靠著冰冷的石柱,閉目養神。
陳錚抱著草蓆子,湊到他身邊,壓低聲音道:“剛才沒摔壞吧?”
“沒。”江陵睜開眼,搖搖頭。
“唉,真是抱歉,牽連到你了。”
“師兄和那人糾葛不淺?”
“算是吧。”陳錚苦笑,“他是長龍武館的,因為一些原因,總是找我們武館麻煩。這幾年被他打傷打殘的正式弟子沒有十幾也有**之數。”
江陵挑眉,“這人居然如此厲害?”
“是啊。”陳錚沉默了片刻,眼神中突然流露出一抹罕見的凝重,
“先不說他的事。我剛纔看了那些和尚的傷,想要造成那種傷口,殺人者的修為至少得是煉皮境。
更重要的是,讓我想起了一本武學雜記裏的描述。”
江陵下意識坐直了身子,“什麽描述?”
“‘勁透皮肉,骨碎如泥’。”陳錚一字一頓地說道,
“掌法名為,小無相印。
這是一種走極端路子的掌法,不求圓融,隻求一擊斃命,是一門專為殺戮而生的功法。
據說是某位武道大能流傳下來的,修到精妙處,甚至能越境界殺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