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從茶館出來,轉身往孫勝的鐵匠鋪走去。
“孫師傅。”他喊一聲。
爐火邊,孫勝聞聲抬頭,露出一張被熏得發黑的臉。一見是江陵,咧嘴笑了起來,
“你小子比半月前壯了些。東西我打好了,正想著這兩日你該來取了。”
他把手裏的鐵錘一放,轉身從裏屋裏取出一個長條布包,開啟。
左邊躺著一具短小精悍的靴弩。
弩身用生鐵打造而成,線條流暢,弩箭鋒銳。
右邊則是十餘枚透骨釘,三棱針頭在火光下隱約泛著寒芒。
江陵接過靴弩,先試著扣動了一下機簧,哢嗒一聲輕響,機括咬合得極穩。
又拈起一枚透骨釘,在指間轉了轉,分量和重心都極為順手,顯然孫勝在這上麵花了不少心思。
“孫師傅,好手藝。”
孫勝被誇得得意,“那是自然。你給我的圖樣本就巧,我再琢磨琢磨,做出來總不能丟人。
尤其這靴弩,照你的法子改了三迴,才把機括磨到這麽順手。
貼在靴側,不顯眼,關鍵時刻抬腿就能發,陰人最是好使。”
江陵點點頭,心裏很是滿意。
又從懷裏摸出兩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遞了過去,
“您既不收我錢,我也不好讓您虧了。這兩張新圖,算是補償。”
孫勝一聽,眼睛頓時亮了,忙在圍裙上擦擦手,接過圖紙,攤開細看。
第一張畫的是一種袖內機關,短箭平時藏在護臂之中,按扣一動即可近距離射出。
第二張更怪,是一種改過的散針暗器,針槽成扇形開口,可在極近處一把打出,專破對方眼鼻喉三處要害。
孫勝越看呼吸越是粗重,眼裏滿是驚喜,
“妙啊,真妙!小子,若不是你還在武館學拳,我都想拉你在我鋪子裏搭夥了。”
江陵謙虛:“都是瞎想的。”
孫勝小心翼翼把圖紙收好,一張老臉止不住地裂開,轉身就在鋪子裏翻找起來。
片刻之後,抱出來一件疊得整齊的內甲。
“這個你拿著。”
孫勝塞進江陵懷裏,“是用山豬皮和細銅絲混編的軟甲,原本有人訂了又沒來取,一直壓在我這兒。
要說值錢,倒也算不上,可刀子捅上去,能卸一半勁。關鍵時候說不定就能撿條命迴來。”
江陵摸著軟甲,很是驚喜。
恰好自己後日就要和陳錚出去走鏢,這東西也算是雪中送炭了。
“那我就不客氣了。”江陵將軟甲收下,“這份情,我記下。”
孫勝擺擺手:“人情就罷了,你以後若還能想出別的好東西,別忘了先來找我就成。”
離了鐵匠鋪,江陵又去武館站了半日樁。
迴到家時,天色已經擦黑,院中灶房裏正飄著熱氣,母親張媛坐在門檻邊擇菜,一聽見門響便抬起了頭。
“迴來了?今日小聚如何?”
江陵把外衫搭在木架上,神色如常:“挺好。”
張媛看他一會兒,“那就好。”
等夜深了,母親和弟弟歇下,院子裏傳來風吹竹影的細碎聲響。
江陵走到後院之中,把門輕輕閂好,從懷裏取出那隻柳月送來的木盒。
盒蓋一開,一股藥香便緩緩溢了出來。
那枚氣血散不過拇指大小,色澤暗紅,表麵還有細碎的藥紋。
江陵盯著它看了片刻,沒有猶豫,直接送入口中。
丹丸入口即化。
起初隻是一股溫熱,可不過幾個呼吸,那股熱流便像在腹中炸開一般,沿著經絡迅速衝向四肢百骸。
江陵隻覺得胸口發脹,手臂、雙腿、腰背上的筋肉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一寸寸擰緊,血液奔流的聲音幾乎在耳邊轟響。
好強的藥力!
他強壓下喉間悶哼,幾步踏開,雙腳沉落於地,擺出混元樁的架勢。
原本練混元樁時,那些細微處總還會有些滯澀,可借著氣血散衝開的這股藥勁,渾身上下竟前所未有地通暢起來。
筋骨像被火烘過,氣血則在皮肉之下鼓蕩奔湧,令他整個人都處在一種近乎發熱的膨脹狀態。
他不敢鬆懈,直接借這股藥力沉入樁中。
這一站,便是一整夜。
等到東方泛起魚肚白時,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渾身濕透,可眼神卻亮得驚人。那不是疲憊後的虛浮,而是一種筋骨、氣血都被重新打磨過一遍後的輕盈與飽滿。
下一刻,熟悉的虛幻符籙在他眼前浮現而出。
【趟泥步:圓滿(500/500)】
【混元樁:大成(227/500)】
江陵盯著那兩行字,呼吸微微一頓。
趟泥步圓滿,這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可混元樁的進境,卻還是讓他心中狠狠一震。
一夜藥力化開,竟硬生生往前推了二十點熟練度。
若按他平日的速度,少說也得數日工夫。
如今不過一夜,便抵得上他平日好幾日苦練。
“這氣血散,藥效竟強到這種地步……”
他現在終於是親身體會到那些富家子弟的待遇了。
簡直恐怖如斯!
照這個速度,如果再有兩三顆這樣的丹藥,他恐怕在半個月內就能觸控到圓滿的門檻。
柳月這份禮,送得確實太重了。
......
兩日後,到了與陳錚約定的走鏢日子。
集結地點在綏安縣南門外的長亭。
江陵趕到時,那裏已經停了五輛沉重的牛車。每輛車上都堆滿了用油布包裹嚴實的麻袋,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鬱的茶清香。
“江師弟,這邊!”
陳錚正站在第一輛車旁,與幾個精幹的漢子低聲交談。見到江陵,用力揮了揮手。
江陵走近一瞧,這次走鏢的人數不多,也就七八個。
除了他,其餘的人都是二三十歲的模樣,身材魁梧,太陽穴高高鼓起,手上布滿了厚厚的老繭,一看就是常年行走江湖的好手。
幾個老鏢師隻是冷淡地掃了江陵一眼,就撇過頭去。
陳錚把江陵拉到一旁,一邊檢查著牛車的軸承,一邊壓低聲音叮囑道,
“師弟,這趟茶葉運往相鄰的平陽縣。咱這青龍鏢局在方圓十幾裏也算是大鏢局了,所以也有些麵子。
官府、山匪之類的該有的關係都已經打點好,所以我說你不必擔憂,出不了什麽大亂子。
隻不過,你要記下咱鏢行的規矩。
第一,‘三會’。
要會搭火做飯,要會識路辨方,最重要的是,要會修車補漏,車壞了,命就丟了一半。
“第二,‘三不出’。
雨天不出,路滑易伏擊;黑夜不出,眼不明耳不聰;心神不寧不出,說明有兆頭。”
陳錚指了指頭頂那麵繡著青龍紋路的鏢旗,
“鏢旗在,人在。要是遇上劫鏢的,先別急著拚命。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是人情世故。
能用‘春點’把對方勸退最好,勸不動,再見紅。
記住,咱們是求財,不是求氣。
遇上那些攔路討錢的小毛賊,給點買路錢是規矩,別隨便動武。但若是遇上那些不講規矩的瘋子……”
陳錚眼中閃過一抹狠厲,“那就一個字,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