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他的描述,江陵思索片刻,
“這種功法怕不是尋常武館、鏢局所能涉及的。和軍中有關?”
“你還真是敏銳。”陳錚訝異地看他一眼,讚許道,
“的確如此,據說那大能曾是軍中元帥,後來不知遇到什麽事,被砍了腦袋。
這人似乎性情極為古怪,留下的所有親創功法都是極端暴虐的殺人技。
所以大多被朝廷扣了下來,流傳進民間的極為稀少。”
他說著說著便困了,昏昏欲睡的模樣,
“不過也可能隻是我想多了,那殺人者隻是內功十分強悍也說不準。”
江陵沒接話。
寺廟裏,漸漸陷入靜默。
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
鏢隊的人大多沒睡踏實,偏殿裏那股散不掉的血腥味仍舊像濕布一樣糊在人鼻腔裏。
葉叔派了兩個腳程快的鏢師,天亮前就下山去了,說是找最近的驛亭報官,再讓人轉告縣衙來收屍。
可鏢不能等。
大宗茶葉壓在車上,約定的交貨日子卡得死,晚一天便是扣錢,晚三天甚至可能被認作“失鏢”。
於是天色一亮,鏢旗重新挑起,牛車吱呀上路。
前半日路況還算平穩。
鏢師們比昨日沉悶了許多,都把手放在了兵器附近,目光也時不時掃向兩側山林。
茶葉雖然包了油布,可風一吹,仍隱約帶著股清苦的香氣,摻在濕冷晨霧裏,讓人莫名有些發緊。
今天這段路不算好走。前麵有一段夾穀,兩邊路窄,若真有人動手,多半會選那裏。
江陵揉著太陽穴,仔細檢視手中地圖,分辨周圍地形。
他昨夜也沒睡得安穩,此時隻能強自打起精神。
隊伍走了差不多兩個時辰,太陽剛剛越過山脊,前方的道路變得狹窄起來。
這裏是一道兩山夾出來的穀口,左邊是陡坡,右邊是密林,官道像被硬生生擠成了一條細線。
地上碎石很多,牛車經過時吱呀作響,速度也慢了下來。
進了峽穀沒走多久,最前頭牽車的葉鏢師突然勒住韁繩,低喝一聲:“停!”
整個隊伍頓時一頓。
江陵抬頭望去,隻見前方丈餘外,不知何時多出了十幾道人影。
截道的?
那些人穿著統一的灰白長袍,袍擺垂地,兜帽半遮著臉。
他們並不吆喝,也不亮兵刃,隻是低著頭,口中不斷念著。
那聲音起初很輕,聽不真切。可隨著車隊停下,越發分明起來。
“聖月在上,眾生皆苦,血肉為橋……歸於真靈……”
聲音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森冷意味。
隊伍裏瞬間有人變了臉色。
“聖月教!”一個年紀稍輕的鏢師忍不住失聲。
就連那陸連,目光都驟然收緊,手掌下意識握住了刀柄。
“怎麽會是他們……”陳錚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自言自語。
江陵暗暗警惕。
原來這些人就是陳錚之前提起過的聖月教,“師兄有何頭緒?”
陳錚目光死死盯著前方,臉色發沉,
“前些天鏢局另一趟鏢遭過他們襲擊,死了三個人,丟了一車藥材。
可那地方離這兒少說也有數百裏,再加上縣衙前些日子才清繳了一批聖月教徒,聽說還抓了他們一個香主,照理說他們如今該縮著頭喘氣才對,怎麽還敢把手伸到這條線上來。”
他神情裏多出幾分懊惱:“我就是因為知道這些,纔敢帶你出來。誰能想到,這幫瘋子竟還有餘力”
話音剛落,前方那十幾名長袍人中,一個身形高瘦的男人緩緩抬起頭來。
兜帽底下,隻露出半張蒼白的過分的臉。
他雙眼發亮,像蒙著一層病態的光,嘴角卻咧開一個詭異笑容:“奉聖月法旨,借爾等血肉與貨物一用。”
葉鏢師冷聲:“裝神弄鬼。”
那人卻像沒聽見一樣,抬起一隻手。
下一瞬,兩邊山林裏竟又鑽出數道同樣身披長袍的身影,連後路都被堵了。
鏢隊裏頓時一片騷動。
葉鏢師的臉色徹底沉下去,喝道:“護車!”
鏢師們瞬間散開,站成兩層,外層持刀槍防衝擊,內層護牛車與貨。
江陵也站到內層邊緣,腳下一錯,趟泥步的步法微微起勢。
他看見陳錚已經拔刀,刀光在峽口一閃,像拉開某種序幕。
聖月教的人動了。
他們動作很快衣擺一掀,人就到了近前。
袍下露出綁著布條的赤足,腳掌落地無聲。最前方一人抬拳便砸,拳風竟帶著沉悶爆響,像石頭砸進水裏。
“砰!”
一名外層鏢師抬刀格擋,刀背剛觸到對方拳頭,整個人便像被牛撞了似的倒飛出去,撞在牛車輪上,吐出一口血。
那把刀竟被打得彎了一截,刀刃上全是細碎裂紋。
陳錚瞳孔一縮,這不是單純力大,這是勁透皮肉、震裂金鐵的路數。至少是煉皮境,而且絕不止一個。
戰場瞬間亂成一團。
聖月教的人像不怕死一般,哪怕肩頭被劃開口子,血淌出來也不退,反而誦念更急。
牛嘶聲淒厲,有一輛車被撞歪了,茶葉袋滾落,油布破開。
陳錚一刀削掉一人半邊兜帽,替江陵阻擋住一人。
那人咧嘴一笑,抬拳便拍向陳錚胸口。陳錚急退半步,刀身橫擋,仍被震得虎口發麻。
“江陵!”陳錚一邊格擋一邊吼,“往林子裏跑!快!你留在這兒我護不了你!”
江陵心裏一緊。
的確如此,境界差距擺在這裏,他留在這裏隻能是拖其他人後腿。
雖然他還有靴弩與透骨釘,但這是混戰,暗器能夠發揮的作用有限。
當下,也不遲疑,“峽穀外見。”
腳下趟泥步一踏,扭掉幾個朝自己撲過來的人影。
借著旁邊一輛牛車做掩護,趁兩名教徒被別的鏢師纏住的瞬間衝出峽穀,沿著碎石灘斜衝進右側林子。
好在那些人是為了搶貨,並未急追。
身後喊殺聲、拳掌聲交織成一團。
跑出足有百餘步,他才停在一棵粗大的鬆樹後,背貼樹皮,微微探頭觀察。
所以,這些人就是昨夜裏殺掉寺廟裏和尚的兇手?
他胸口起伏,不斷調整氣息。
但方纔似乎並未看見有人使出那能一擊斃命的掌法,那些人的攻擊似乎還是武道中最常見的拳法為主。
想到這裏,背脊一陣發寒。
如果不是他們,那豈不是說明,殺人者還在附近?
這個猜測讓他額頭冷汗直冒。
跑。
此地不宜久留,必須盡快離開。
......
此刻,就在距離他不到二十步的一處亂石後,一雙眼睛正死死盯著他。
那是一個蒙麵漢子。
他身上裹著件破爛鬥篷,左肋有一道極深的傷口,血雖然已經不再大股往外冒,卻仍將衣料浸得發黑。
半蹲在樹蔭裏,呼吸很輕。
望著躲在樹後的江陵,他心中閃過一絲陰冷殺意。
媽的,都怪那些府衙的人。老子要是沒受傷,也不至於連聖月教的那幫小嘍囉都得繞著走。
原本想等官道那邊結束後再找機會撤走,可誰知竟有個少年一頭紮進林子,還停在離自己這麽近的地方。
那幫人追得緊,好不容易纔甩掉一段路程,若讓這少年發現了自己,鬧出動靜,引來注意,那麻煩就大了。
想到這裏,蒙麵漢子眼神越發陰沉。
不能留。
對付這麽個半大的小子,不會殺幾個寺廟裏的和尚難。
屍體往灌木裏一丟,誰也不會知道這裏剛剛死過人。
想到這裏,他緩緩挪動身體,腳步放得極輕,像一條藏在枯枝裏的蛇,慢慢朝江陵靠近。
而江陵正打算起身跑路,下一刻,耳朵忽然微微一動。
不對。
風吹樹葉的聲音裏,似乎混進了另一種細小的動靜。
像是有人踩在積葉上,刻意放得很輕。
他後背瞬間繃緊。
沒有立刻轉頭,而是借著樹木遮擋,手指悄悄摸向透骨釘。
聲音越來越近。
一步。
兩步。
電光火石間,他借著練步法養出的本能,身體猛地朝前一側,右臂反手便甩。
幾乎同一時間,那蒙麵漢子也發動了。
他整個人從樹後撲出,速度快得驚人。
哪怕受了傷,這一下爆發依舊遠勝尋常人,隻一眨眼便貼到了江陵身後,五指如鉤,直取他的後心。
江陵隻來得及捕捉到一道壓迫而來的黑影,根本看不清對方的臉。
“嗖!”
一道極細的破風聲驟然劃過林間。
察覺到危險,漢子頓時收掌,身體往後傾去。
那枚透骨釘擦著他的肩頭飛了過去,撕開一小片衣料,劃出一道血線,最後深深沒入後方樹幹之中。
發出嗤的一聲響。
蒙麵漢子目光一寒。沒想到這小子反應如此迅速,差點就著了他的道。
而江陵也在這一瞬徹底借勢轉過身來。
兩人一步之距,幾乎都能聽見彼此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