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集市,吆喝聲此起彼伏。
江陵邊走邊看,心裏盤算著也該給柳月帶點小玩意。
倒不是他對不屬於自己的舊情有多掛念,隻是前世在工位上混久了,習慣見人送禮,空手寒暄都像缺了個步驟。
在一個攤子前停下,木架上掛著各色小荷包。
江陵目光落在桂花那排。
記憶裏柳月小時候喜歡桂花味。
那會兒她家巷口有棵桂花樹,開花時她總要撿落花裝進小袋子,塞在衣襟裏,走路一晃就香。
掏了錢,他沿著街往縣南走去。
老槐酒館臨著一條較寬的街。酒館門楣是深色老木,簷下掛著兩盞舊紅燈籠。
老闆正站在門口招呼客人,三十來歲,笑紋很深,見誰都像熟人。
江陵剛走近,老闆先是盯著他看了兩眼,像是在舊記憶裏翻找,隨即笑得更開,
“哎喲,這不是江家小子麽?幾年不見,越發俊朗了。”
江陵也認出了他:“李哥,你這生意可比從前大多了,不是那端茶送水的李小二了。”
“哈哈哈,哪有,不過是混口飯吃。”
李老闆擺擺手,“不過你這變化可是真大。以前瘦得跟竹竿似的,如今肩背也開了。”
兩人寒暄一陣,李老闆瞅他一眼,帶著點打趣,
“你們這難得聚一次,以前總是跟你寸步不離的柳月小姐已經在樓上等著了。
嘖嘖,那丫頭如今可不得了,水靈。站那一坐,像畫裏的人兒。”
江陵臉上還是隻掛著溫和的笑:“勞煩引路。”
酒館裏木桌木凳擦得發亮,角落裏有炭爐煨著水,茶香清透。
客人來來往往,但江陵一眼就注意到,其中有幾個護衛模樣的武人,一舉一動都頗有章法,看樣子修為不俗。
二樓靠窗的位置視野最好,能看到街口來往。
窗邊坐著三個人。
阿強正對著樓梯口,背挺得過分筆直,兩隻粗糙的手放在膝上,不安地搓著褲縫。
他麵前坐著一男一女。少女背對樓梯,背脊修長,肩線柔和。
發髻梳的規矩,被窗縫裏灌進來的風輕輕拂動。
男子身子微側,衣著講究,笑著對少女說著什麽。
阿強一看見江陵,像抓到救命稻草似的,立刻站起來:“陵子!你來了!”
這一聲把桌邊兩人的注意都引了過來。
少女的後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才緩慢轉過身來。
江陵對她友好地笑了笑,“小月,好久不見。”
這是原主以往的稱呼,江陵覺得就這樣叫著也無妨。
柳月的臉比原主記憶裏長開了許多。
眉眼更清,鼻梁更挺,麵板白淨,舉手投足都帶著點含蓄的貴氣,是看著很舒服的美。
二人對視的瞬間,柳月眉眼顫了顫,纖細的手指攪在一起。
他比從前更俊朗了,站在那裏不像舊巷裏那個沉默的少年,倒像真正能扛事的人。
猛地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她又是一慌,忙把視線移開:“江陵,好久不見。”
江陵走過來,阿強趕緊挪開凳子給他讓位,整個人都鬆了口氣。
坐下,江陵纔打量了許平一眼。
許平長高不少,眼神裏卻沒了當年那股怯生生的靦腆,反倒多了桀驁與輕浮,甚至都沒正眼看江陵一眼。
轉頭對柳月時,笑意卻立刻堆起來:“霍員外近日身子如何,到了這鄉下縣城可有不適應?”
江陵聽出來那話語中刻意加重的“霍員外”三個字,不無顯擺之意。
原來柳月是跟著她家員外來的?
既然如此,她此次來應該不是為了自己,怕是另有目的。
他其實之前也有著些猜測,隻是現在更篤定了些。
柳月迴話很得體,既不熱絡,也不冷淡:“勞你掛念,老爺並無不適。”
許平連聲說那就好,那就好。
阿強在一旁欲言又止,想插話又插不進去,隻能端著茶盞裝鎮定。
茶上得很快,一隻白瓷壺,倒出來氤氳著熱氣,茶色清亮,香氣甘爽。
阿強端起來嚐一口,忍不住雙眼圓瞪,“好喝!”
許平眼神中帶著不屑,“這可是春茶,二兩銀子一壺,普通人喝不到。”
聽到這話,阿強臉頰泛起不自然的紅,一時間窘迫得不知喝好還是不喝好。
江陵瞥了許平一眼,淺抿一口,茶香濃鬱,
“確是好茶。但所謂茶之為用,味至寒,為飲最宜精行儉德之人。
就是不知道,這飲茶之人是否,人如此茶。”
聽到他這話,許平眼神一沉,“江陵,你在嘲諷我?”
“豈敢。”江陵平靜迴望。
阿強聽不太懂,但見二人氣氛針鋒相對,頓時有些慌。
許平一拍桌子,似乎就要發作。
柳月適時插話,皺眉道,
“江陵……江伯父的事我已經聽說。”
許平見她說話,才耐下性子來。滿臉的煩躁,像嫌這話題耽誤了他興致一般。
“我心裏難過,隻是沒機會當麵問候。伯父為人正直,我小時候也受過他許多照顧。”
說著,柳月眼眶微微泛紅,從衣擺中拿出兩李銀票來,“這是我給伯父的一點心意,務必收下。”
那是兩張麵值五兩的銀票。
江陵皺眉。
阿強不是說她隻是個管事的仆役?如此身份斷不可能隨手就是十幾兩銀票。
再聯想到剛才注意到的那幾個護衛,心中隱約有了些猜測。
他放下茶盞,搖搖頭,“多謝你記掛,江家領情。但這銀子實在太多,我江家消受不起。”
江陵也不是客套。
隻是這陣子縣城裏不太平,她柳月身後有依仗可以隨身攜帶如此麵額的銀票出門,江陵可不敢。
柳月看著他,似乎也明白他的顧慮,輕歎口氣,收了起來。
江陵這時候想起了母親昨日囑咐的話,手指放在懷裏,摩挲著隨身帶的小盒子。
猶豫一會兒,還是取了出來。
算了,東西都帶來了,雖然物是人非,好歹送出去也算是兩清。
“難得見麵,我帶了點小物件。”
江陵先把桂花荷包遞給柳月,“你小時候喜歡桂花,不知道現在還喜歡不喜歡這個味道。”
柳月心尖一顫。
接過來,輕柔地撫摸著上麵的針腳。桂花香透出來,像把她一下拉迴兒時的舊巷,“你……還記得。”
“沒過去多久,自然記得。”江陵笑。
接著把木蜻蜓推向許平:“這東西你當年一直想要,今日送你,當個念想。”
許平看了一眼,嘴唇顫了顫,隨即露出一抹譏笑。
他甚至沒伸手去接,手臂一揮,把木蜻蜓打落在地,“把破爛當寶,如今還拿來送人,真是寒酸。”
阿強臉色一變。
他最是清楚江陵當年有多寶貝這木頭蜻蜓。
況且,這是江父親手所做,也算是他的遺物。
而許平,居然就這樣隨手揮之?
許平抬起下巴,直勾勾地盯著江陵,像是終於有機會把他踩下去,
“聽說你最近在學武?你知道什麽才叫武者麽?
我在湘城見過真正厲害的人物,刀劈石、掌斷木,走到哪兒都有人供著。
你這種沒天賦的窮鬼,想靠練武翻身?做夢。”
“許平,你怎的變成瞭如今這般模樣!”阿強再也忍不住了,低聲吼了一句。
“我如何?”許平嗤笑一聲,
“我如今是衙門的人,是你們無論如何也高攀不起的。
還當我是當年那個隻能跟在你們後麵唯唯諾諾地跟屁蟲麽?”
江陵沒有反駁。
他隻是看著許平,眼神平靜到讓許平的咄咄逼人顯得像孩童發脾氣。
隨後彎腰,把那隻木蜻蜓撿起來,撣去沾上的灰,放迴盒子裏,動作不急不慢。
柳月終於聽不下去了,聲音不重,卻帶著難得的鋒利:“許平,夠了。”
許平臉色一沉,還想再講,可看柳月神色冷,便把話硬生生嚥下,悶悶端起茶盞。
看著二人,江陵卻總覺得這身份之間似乎有些不對勁的地方。
按理說那霍員外是湘城富商,就算地位再高,也不過是個商人。
許平就算職位不高,也能算是個衙門裏的人物,何須如此低三下四?
桌上氣氛沉凝下來。
恰在此時,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李老闆端著一盤鹵肉上來,像什麽都沒察覺似的,笑嗬嗬把盤子放下:“幾位慢用,新鹵的,趁熱。今兒你們聚,算我添個彩頭。”
江陵看出他這是在幫忙打圓場,於是道謝:“勞煩李哥了。”
鹵肉的香氣讓阿強終於找到能說的話,連忙誇了兩句,氣氛才勉強放鬆一點。
半晌,各自吃了些肉,柳月的視線一直意無意落在江陵身上。
過了一會兒,終於開口:“江陵,你……能陪我去那邊站一站麽。”
江陵看她神情,便明白她要說私話,“好。”
留下許平滿臉憤懣地瞪著二人離去的背影。
二樓有個小高台,靠著欄杆,能望見街口。雨後風涼,吹得人衣角微動。
柳月走到欄邊停下。
聲音很輕:“江陵,我要嫁人了。”
江陵沒有露出驚訝,“恭喜。能有個好歸宿,是好事。”
柳月肩頭一顫,像被這句話刺了一下。
她抿著唇,過了片刻才轉過身來,眼神裏有些倔強:“你……怎麽都不問問是誰。”
江陵沉默片刻。
他本能地不想卷進別人的命運,可又看見柳月眼裏的那點執拗,還是心軟了。
於是他順著她的話問:“是誰。”
柳月的指尖捏著江陵送的荷包,被她捏出一層褶皺,
“霍員外的兒子。霍少爺……看上了我,說要娶我做小妾。”
說出“小妾”兩個字時,聲音明顯低了些。
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平靜,卻藏不住眼底的酸澀。
江陵心道果然如自己所猜測的那般。
這亂世,能進富貴人家,吃穿不愁,是好事。
可做小妾,命又全係在主家喜怒上,哪天失了人心,便是一張薄紙般被撕掉。
哪有處處兩全。
對柳月這樣的出身而言,這也許已經算好路了。
“你是個好姑娘。若他肯待你體麵,日子總能過得穩當。願你日後順遂。”
柳月望著他。
似乎還想問什麽,可終究什麽都沒問出來。
半晌,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盒子,遞到江陵麵前。盒子比江陵那個新得多,木紋細密,還帶著淡淡藥香,
“這個給你。其內丹藥叫氣血散,對你的修煉有很大幫助。既然你收不了銀票,便收下這個。”
聽到這句話,江陵哪能不明白,柳月怕是一來這縣裏,就把自己的境況、根骨、修煉情況都調查了個幹淨。
還真是個癡情的姑娘啊。
他忍不住感歎。
他常常聽一院的富貴子弟提起這氣血散,據說是練武之時常備之物,修煉時服用一顆,能大幅增加肉身強度。
不得不說,他現在確實很需要這東西。
但他不喜歡欠人人情,更何況,是一個要嫁人的姑孃的人情。
人情這東西啊,欠來欠去,隻會越來越糾纏不清。
“柳月,這東西就當是我在你這裏買的。按錢財換算,以後我必然還你。”
柳月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似乎想從他眼中找到點什麽,可終究什麽都沒找到,眼圈又紅了些,
“好。我記著這筆賬,等你手頭寬裕了,還我。
不過不用利息,就按成本價,五兩銀子還給我就好。”
江陵這才露出笑容,“那就多謝柳老闆提攜了。”
“什麽柳老闆,別胡說。”
柳月嗔怪地瞪他一眼。紛亂的心緒似乎因為他的這番話又好了不少。
風吹過欄杆,街上人聲熙攘。二人就這樣靜默地望著人來人往,片刻寧靜。
“我還要在這綏安縣待上至少半月。有什麽事需要幫忙,可以去淮安驛館找我。”
柳月突然說道,從懷裏又拿出一塊玉佩,遞給他。
江陵接過,這次沒有再推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