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江陵拿著畫好的圖紙來到一間打鐵鋪。
鋪子不大,連個招牌都沒有,但爐火卻燒得很旺。
打鐵的是個滿臉虯髯的獨眼老頭,赤著上身,正掄著大錘敲打著一塊燒紅的鐵坯。
江陵打聽過,這老頭叫孫勝,當了一輩子軍匠,老了退下來,在綏安縣混口飯吃。
“打什麽?”孫勝也沒抬。
江陵走上前,從懷裏掏出兩張草圖,遞了過去。
孫勝停下手中的錘子,接過圖紙,隻看了一眼,僅剩的一隻眼睛裏就泛起驚色。
“這東西……”老頭雙眼發亮地把圖紙湊到爐火旁仔細端詳,越看越是興奮。
第一張圖紙上畫的是一種奇特的釘子。
長約三寸,首尾極尖,中間略粗,並且開有細微的血槽。
這是透骨子午釘。
不用弓弩,全憑手腕的甩勁,五十步內,能穿透皮甲。
第二張圖紙上,是一個極其小巧的機括裝置。
靴弩。
機括藏在靴幫裏,用腳趾勾動引線發射。十步之內能射出,箭矢兩寸,箭頭帶倒刺。
江陵推演過,用其配合趟泥步和混元樁,能產生不錯的威力。
良久,孫勝放下圖紙,抬起頭,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重新打量著眼前這個少年,
“小子,你從哪搞到的?這可都是要命的歹毒玩意兒啊。”
江陵沒答,隻說道,“不需要多好的鋼材,硬度夠就行。能不能做?”
“圖紙畫得明白,連尺寸和發力點都標得清楚,老頭子我打了一輩子鐵,要是這還做不出來,不如一頭撞死在鐵砧上。”
孫勝哼了一聲,“不過東西精巧,打磨費工夫。半個月,最少半個月才能交貨。”
“價錢呢?”
江陵估計過,普通生熟鐵,約五文到十二文一斤,較好的鋼料,約十五文到三十文一斤。
但鐵匠鋪占大頭的從來都是手藝二字,而並非原料。
若是按照圖紙的精細度打造好,價格大概在一兩二錢左右。
他現在肯定是沒這個錢,隻能先討價還價,看看能不能讓自己賒欠半月,等走鏢以後再還。
“不要你錢。”誰知,老頭擺擺手說道。
江陵一怔,“這是為何?”
卻見他如獲至寶般眼神在那圖紙上來來迴迴掃視著,
“這兩樣東西我從來沒見過,稀罕得很,你讓我研究一陣子,就當是給我的報酬了。”
好家夥,這老鐵匠還是個癡的?
江陵唇角勾起,雖然人家不要錢,但自己也不能如此就算了。
以後自己對此類武器的需求不會少,這正是與他結交的大好時機。
既然這人對奇門暗器癡迷,自己肚子裏也不缺這個,那不如就多給他搞些類似的圖紙。
以後再找他鍛造,就能一直白嫖下去。
豈不美哉?
不過此事不急,下次來拿這兩件暗器之時再給他也不遲。
接著,江陵又與他商量了些細節,如透骨釘要幾枚、靴弩左右各一還是單邊一副等等。
孫勝越聽越覺得這少年並非心血來潮,眼中驚異更深,隻是不再多言。
從鐵鋪出來,江陵走在街上,心情比來時沉穩了不少。
半個月後拿到透骨子午釘和靴弩,他手裏總算多出幾張底牌。
隻是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打算用,可這世道裏,多準備一分,活下來的機會便大一分。
賣吃食的小攤還在吆喝。
挑擔迴家的小販腳步匆匆。
沒走多久,江陵路過一家商行。
前麵多了幾個人,穿著黑色短打,腰間鼓鼓囊囊,不是藏著短棍就是別著刀子。為首的是個臉色陰沉的壯漢,
是黑虎幫的人。
江陵心頭一凜,下意識往旁邊的巷子裏躲去。
他們正圍著一個胖乎乎的中年商人,臉色兇狠。
江陵掃了一眼那個人,心頭頓時一跳。
那人他見過,正是他殺張彪的那天晚上,在醉仙樓出現過的那個胖子商人。
隻見他此刻臉色發白,額頭冒汗,像一隻瑟瑟發抖的肥雞。
“我再問你一遍。”為首那壯漢聲音透著壓不住的暴躁,“那天晚上,你到底有沒有見過張彪?”
商人連連擺手,聲音發顫:“爺,幾位爺,我就是去吃酒,真沒留意他……”
“沒留意?”
旁邊一個瘦臉漢子忽然抬手,一巴掌狠狠抽在他臉上,“再給我好好想想!”
江陵皺眉。
黑虎幫的人,果然還在追查殺死張彪的兇手。
好在自己那天逃得快,並沒有留下任何把柄。這世界也沒監控,能查到自己頭上的概率極小。
想到這裏,他貼著牆根,悄無聲息地向後退走。
......
半個月悄然流逝。
江陵直起腰,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這半個月他幾乎每天都在超負荷運轉。
清晨在河堤上賣力氣,搬運沉重的石料和夯土。
然後趕迴武館,在所有弟子休息時,去後院劈柴火,或清理茅廁,或者幫藥堂整理藥材。
“江師弟,忙完了?”
武館後勤,負責發放物資的弟子看著走過來的江陵,眼中閃過一絲由衷的欽佩。
他從木桶裏取出幾塊用草繩拴著的熟豬肉,又額外抓了些油汪汪的油渣塞進荷葉包裏,遞給江陵,“這半個月,你幹的活都抵得上三個雜役。”
江陵笑笑:“多謝師兄。”
也不多言,轉過身,提著肉離開。
這半個月拚命幹活換來的肉食,滿打滿算**斤熟豬肉。
比以前是好多了,但還是不太夠。
他靠在牆角,將那幾塊豬肉三兩下塞進嘴裏,甚至連骨頭縫裏的油水都吮吸幹淨。
溫熱的油脂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陣短暫的滿足感。
又休息了一會兒,才站起來,再次練起混元樁。
不知過了多久,當最後一絲體力被榨幹。
他睜開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意識深處,那道唯有他能看見的符籙緩緩浮現:
【趟泥步:圓滿(493/500)】
【混元樁:大成(203/500)】
江陵眉頭皺起,“太慢了……”
雖然在這半個月裏,他憑借著近乎自虐的勤奮和額外的肉食,將這兩門基礎武學推到了這種地步。
甚至因為趟泥步即將圓滿,其帶來的身法感悟反哺到了混元樁上,讓樁功進步速度也提高了不少。
可他依然覺得不夠。
這半個月內,那周杭已經跨過了混元樁圓滿的境界,開始學拳。
一院的大多數弟子都已經邁入大成,相比之下,二院的大多數弟子都被束縛在小成境界,十幾個人中,隻有三個人破了境。
這區別不可謂不小。
而且,就在前幾天,院內貼了告示。
兩月後,一院二院會各自選拔出一批弟子進行武道比試,根據名額進行丹藥肉食等獎勵,沒有正式開始學拳的弟子不能參與。
江陵自覺自己是絕對不能錯過的。
看來,幾天後的走鏢絕對不能出問題。
他靠在牆邊歇了會兒,突然想起上午阿強告訴他和幾位幼時玩伴聚會的地點,
“明天上午,縣北的老槐酒館......”
江陵印象裏,原主很久沒去過那裏了。
這老槐酒館以前是一間小茶鋪,旁邊有一片田,他們兒時經常在那裏跑著玩。
日子逐漸過去,茶鋪變成了酒館,茶鋪中的小二也變成了酒館老闆。
他也漸漸地連其中的一壺茶也買不起了。
雖然那段時光不是他親自經曆,但此刻迴想起來,那種滯留在心口的情緒,依然久久不散。
還有那叫柳月的姑娘。
江陵從旁邊的草坪上揪了一根草在嘴裏咬著,微微泛點苦澀。
望著明朗的天,難得的有了些放空的心思。
原主當時,是真的挺喜歡她吧?
雖然那時候隻有十二三歲。
但誰初中的時候,還沒有個所謂的曖昧物件,所謂的白月光呢?
印象裏,那姑娘白白淨淨的,不算十分漂亮,但笑起來有個可愛的梨渦。
至於那許平,記憶裏他性子靦腆,總是揪著阿強或者他的衣角,怯生生地跟著。
原主的童年時光,雖然吃不飽穿不暖,但其實還算得上快樂。
就這麽迴憶著,漸漸對明天的聚會,有了幾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