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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吏
擂台之上,江陵與白沁相對而立。
白沁依舊保持著那副溫婉柔弱的姿態,可江陵這句毫不留情的話讓她眸子沉了沉。
自己的手段居然第一次失了效果。
雖然她聽不懂江陵那句喝茶是何意味,但至少能聽出他言語之間的嘲諷。
既如此,那便打服你。
江陵注意到,她的眼神已經變得專注起來,那雙眼像是在觀察他的每一個細微動作。
雖然這人是個綠茶,但絕非庸手。
江陵的精神高度集中起來。
他不打算在這場比試中暴露自己煉皮境的實力。
這第二輪比賽是積分製,每人三場,贏了積兩點,平局積一點,輸了不得點數。
然後按照得分排名。
現在剩下的四十多人都不是什麼省油的燈,萬一之後的比賽裡抽到瞭如陸言蹊那等人物,過早的暴露實力,是在給對手遞把柄。
最好是讓他們覺得自己實力不濟,多靠一些手段才能取勝為好。
一聲令下,比試開始。
白沁腳步輕輕一滑,整個人便以一種極為輕盈的姿態向側麵移動了半步。
身形驟然向前一掠,速度快得幾乎讓人看不清。與此同時,右腿已經如鞭子般掃出,直取江陵腰側。
這一腿來得極快,而且角度刁鑽,腿風淩厲,完全不像她外表看起來那般柔弱。
江陵身形不退反進,一記撼山拳的起手式迎了上去。
拳腿相撞,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白沁的腿勁比想象中還要強,江陵隻覺得手臂微微一震,反而藉著這股力道,身形順勢一轉,右手已經如閃電般探出。
緝風短拳。
這一拳速度極快,直取白沁胸口。
白沁反應極快,身形向後一仰,左腿已經如靈蛇般抬起。
又是一聲悶響。
這一次,江陵明顯感覺到一股陰柔的勁力順著拳套傳來。那勁力並不剛猛,卻如細針般直透而入,若是尋常武者,恐怕已經覺得手臂發麻。
但他手腕上戴著的玄鱗拳套卻在此刻發揮了作用。
表麵那層細密的鱗片微微震動,竟將那股陰柔勁力卸去了大半。
白沁顯然也察覺到了這一點,身形再退,與江陵拉開距離,重新站定。
這叫江陵的果然不是庸碌之輩,能以二院抗衡一院,當真有些手段。
江陵也在調整呼吸。
剛纔那兩下交手雖然短暫,但他已經大致摸清了白沁的路數。
她的腿法不僅速度快,而且勁力陰柔,一旦被擊中,那股暗勁便會透體而入,讓人防不勝防。
不過,有玄鱗拳套在,這種陰柔勁力對他的威脅便小了許多。
撼山拳直進直出的路子對她顯然很難起作用,結合疾風短拳,便能在這快速進攻的路數裡謀些破綻出來,
二人再次交鋒。
白沁身形如風般在擂台上遊走,雙腿時而如鞭橫掃,時而如槍直刺,時而如刀劈砍。
江陵卻始終穩紮穩打。
時而用撼山拳硬撼,時而用緝風短拳搶攻,兩種拳法交替使用,竟將白沁的攻勢一一化解。
兩人在擂台上你來我往,轉眼間已經交手數十招。
台下觀戰的弟子們已經看得目瞪口呆。
他們原本以為,白沁出手之後,江陵很快就會落敗。
畢竟她那套陰柔腿法不知讓多少弟子吃過苦頭。
“你看他那拳法,一會兒剛猛一會兒迅捷,銜接得也太自然了吧?”
“白沁定然有所留手,放心。”
擂台上,白沁的呼吸已經有些急促,額前的碎髮被汗水微微打濕,貼在白皙的麵板上。
她看著對麵依舊氣息沉穩的江陵,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很清楚,繼續纏鬥下去,自己的體力隻會消耗得更快,而對方卻始終穩紮穩打,不見疲態。
必須速戰速決。
白沁深吸一口氣,整個人彷彿瞬間沉靜下來。
江陵眼神微凝,腳步下意識地調整了半分。
下一刻,她動了。
整個人彷彿化作一道白色的影子,在擂台上急速遊走。每一步踏出都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讓人難以捉摸她的真實位置。
速度越來越快,雙腿已經化作一片模糊的虛影。
江陵臉色終於變了。
那些腿影看似虛幻,可每一道都蘊含著真實的勁力,一旦被擊中,後果不堪設想。
他不敢硬接,隻能連連後退。
可白沁的攻勢如影隨形,無論他退到哪裡,那片腿影都緊緊跟隨著他。擂台本就不大,轉眼間他已經退到了邊緣。
不能再退了。
江陵眼神一厲,雙拳齊出,緝風短拳撞出,試圖在身前佈下一道拳網。
“砰!砰!砰!”
拳腿相撞的聲音密集如雨。
白沁的腿勁卻比之前強了數倍。勁力也變得更加刁鑽。
江陵隻覺得雙臂發麻。眼神一閃,差不多可以了。
電光石火之間,他忽然身形一矮,不再試圖硬撼那些腿影,而是將雙臂交叉護在身前。
與此同時,腳步忽然變得詭異起來。
趟泥步。
江陵的身形隨著步法左右搖擺,竟在密密麻麻的腿影中找到了些許縫隙。
白沁顯然冇料到他會用這種方式應對,攻勢微微一滯。
就是現在!
江陵眼中精光一閃,藉著白沁攻勢稍緩的瞬間,整個人忽然向後一仰。
他的身體如柳絮般向後飄去,雙腳在擂台邊緣輕輕一扭。
白沁的招式瞬間落空。
下一刻,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她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墜下了擂台。
江陵順勢伸出手,在她纖細的後腰上拍了一把。
“砰。”
白沁摔了個七葷八素。
眾人臉上滿是錯愕。
按照規則,落下擂台者判負。
台下先是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陣陣議論。
“這這算什麼?”
“狡猾!這江陵未免也太過狡猾!”
“白沁冇事吧?有冇有受傷?”
執事也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高聲宣佈:“江陵勝!”
白沁緩緩從地上爬起來,雙腿已然磕破了皮,露出白皙的肌膚和道道紅痕,大大的眼眶微微泛紅,“江陵,你,你根本不敢與我正麵一戰!懦夫!若是正麵硬抗,你根本打不贏我!”
她不斷罵到。
江陵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露出溫和微笑,“我隻是合理利用規則。”
白沁怒氣沖沖地站起來,頭髮淩亂地披散下來,指著江陵的鼻子怒罵,“你好生不要臉!竟然還,還”
拍了自己後腰!
出生以來,可從來冇有陌生異性觸碰過自己。
“姑娘莫要罵人,你費勁心思樹立起的形象豈不是要折在這裡?”江陵一臉的無辜。
“你!”
辱罵的話瞬間堵在口中。她下意識朝台下望去,隻見周圍的許多弟子此刻都麵露糾結地看著自己,平日裡那肉肉弱弱的姿態全然被打破。
白沁橫了江陵一眼,模樣變得極快,攏了攏長髮,輕聲細語道,“抱歉,我,我隻是被嚇到了。還請師弟莫要介懷。”
江陵心裡嗤笑,麵上卻不顯,“冇事,我不會介意的。”
白沁冷哼一聲,就要下台。
今日算她栽了。眼中閃過不易察覺的戾氣。不過,可不止我一人能收拾你。
江陵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眼睛眯了眯。
這位白師姐分明使的是腿法,為何和那些長龍武館的弟子廝殺之後,受傷的卻是雙臂?
與此同時。
綏安縣衙,戶房後堂
午後,算盤聲與墨香交織。
一個清秀書吏正覈對著一疊厚厚的“特彆用度”流水細目,擰著眉,拉過一旁旁邊昏昏欲睡的同僚:“你看這幾筆賬不對勁。”
另一人勉強打起精神,湊近看去,“咋啦?”
清秀書吏的手指依次點過:
“三月十七,支‘城南勞務安置費’,紋銀二百兩。”
“四月初五,支‘西郊道路整修補償’,紋銀三百五十兩。”
“四月廿二,支‘河道疏浚民夫犒賞’,紋銀一百八十兩。”
“有何不對?工房那邊偶爾有些臨時開銷,也是常事。”另一人嘟囔道。
“常事?”清秀書吏翻開另一本厚厚的“工房工程實錄”,快速比對,
“你看,三月到四月,工房報備在冊的工程,隻有城南修補官倉漏雨,用工不過十人,物料工錢總計四十七兩,已單獨列支。
西郊道路今年並無整修計劃。至於河道疏浚,那是秋後的事,現在連民夫都未招募,何來‘犒賞’?”
他麵色凝重:“這三筆銀子,合計七百三十兩。
名目是給民夫、給百姓的‘安置’‘補償’‘犒賞’,可實際上,既無相應工程,也無受惠百姓。像不像憑空造出一筆開銷,把錢洗出去?”
另一人聽到“洗出去”三個字,如同被針紮了一般,猛地一抖,急忙去捂他的嘴:“你瘋了!這話也能說?賬目是朱典史親自過目畫押的!豈是我等小吏能妄議?”
兩人的緊張低語,卻一絲不漏地飄進了不遠處許平的耳朵裡。
許平筆下謄寫的動作慢了下來,眼珠微微轉動。
就在這時,門口光線一暗。
朱典史朱硯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目光如常掃視。
清秀書吏心一橫,起身持著賬冊和工房記錄,走到朱硯麵前,躬身行禮。
將發現的三處賬目矛盾、支付物件異常、以及無對應工程的情況,清晰陳述了一遍。他雖未直言“洗錢”,但邏輯鏈條已昭然若揭。
朱硯靜靜地聽著,手中烏木念珠緩緩轉動,臉上看不出喜怒。待他說完,淡淡開口:“陳恒,你管賬目幾年了?”
“回大人,兩年有餘。”
“兩年有餘,還是如此不通實務,隻知死摳字麵!”
朱硯的聲音陡然轉冷,“衙門運轉,千頭萬緒,豈是工房那幾本明麵冊子能涵蓋的?這些開支,正是為了靈活處事,不誤公務!”
他一拍桌案,“這些支出,無非是臨時墊付、代為采買、週轉銀錢,有何不可?難道每一筆臨時支出,都要讓你看見纔算數!”
陳恒臉色發白,還想爭辯:“可是大人,賬目不清,律法”
“律法?”朱硯打斷他,目光如冰錐般刺人,“律法也要為人情、為實事讓路!
你若繼續這般固執己見,若是掉了腦袋,可彆怪我不護著你。明白嗎?”
那剛纔和陳恒在一處商議的書吏,早已癱在座位上,冷汗涔涔。
就在此時,許平快步上前,對著朱硯深深一揖,臉上滿是欽佩:
“朱大人一席話,真令下吏茅塞頓開!
今日才知,衙門大事,有經有權,有明有暗。這‘特彆用度’,‘特彆’二字,正是縣尊通權達變、高效辦事的明證啊!”
他轉向陳恒,語氣懇切:“陳老弟,你確實細心,但錯在隻知賬目平整,不知事功圓滿。我等下吏,理應主動將這些賬目梳理得更加合理、順暢,讓每一筆銀子的‘效用’都清晰體現,方能不負上官苦心!”
朱硯撚著念珠的手停了,他仔細打量著許平,眼中的寒意化開些許,換上了一絲嘉許,
“不愧是湘城派下來的,倒是能體會上意。”朱硯語氣緩和,“既然你有此心,此後所有‘特彆用度’的賬目整理與事由說明,就由你負責。務必做到名實相符,經得起推敲。”
“謝大人信任!下吏必殫精竭慮,將此事辦得妥帖周全!”
許平躬身一禮,暗自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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