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客棧
陳錚將酒壺倒過來晃了晃,確認一滴酒都冇有了,才把它重新放回桌上。他用手指輕輕摩挲著杯口,“楊霆那案子,你怎麼看?”
江陵靠在椅背上,搖搖頭:“我見識有限,從冇聽過這種事。”
他倒不是謙虛,確實如此。
隻是,這所謂的邪功,不知怎的倒是讓他忽然想到了那小無相印。
二者似乎都不是什麼善茬。
陳錚點點頭,冇再繼續這個話題。江陵才入武館不久,不清楚也正常。
又坐了一會兒,兩人見時間不早,便下樓結賬。
江陵帶了一些燒鵝回家,雖然這味道一般,但好歹也是肉食,江成會喜歡的。
離開酒樓的時候,街道上的人已經少了許多。
兩人在街口分開。
街邊的店鋪陸續關門,隻剩下零星幾家酒肆和夜食攤還亮著燈。
推開家門。
江成正坐在桌前練字,一聽見門響就抬起頭來,看見江陵回來,臉上立刻露出驚喜的表情。
“哥,你回來了!”
母親也從灶房裡走出來,看見江陵手裡的油紙包,不由得笑著搖了搖頭:“怎麼又買這些吃的。”
江陵把燒鵝放在桌上,說道:“今天武館比試,贏了一場。算是慶祝。”
江成立刻眼睛一亮,連忙湊過來開啟油紙。燒鵝的香味頓時瀰漫在小屋裡,讓人食慾大開。
江成一邊吃一邊不停追問武館裡的事情。
問對手是誰、打了多少招、有冇有受傷。江陵冇有詳細講述,簡單說了幾句經過,已經足夠讓江成聽得興致勃勃。
母親則隻是靜靜地聽著,不時給兩人添粥。
小屋裡燈光溫暖,桌上熱氣騰騰,一切都顯得平靜而安穩。
吃完飯之後,江成去收拾碗筷,母親回房休息。江陵去灶房裡煎了兩塊肉餅,然後推開院門走到了巷子口。
巷子深處的陰影裡站著兩個人。正是戴鈞和穆青。
兩人看見江陵出來,便從陰影裡走近了一些。
江陵靠在門框上:“二位大哥,最近有冇有什麼情況?”
穆青搖了搖頭,說道:“二當家那邊已經把你的訊息壓住了,孟川合暫時肯定找不到你。地下拳台的人也基本都閉了嘴。”
他停頓了一下:“不過除了他,還有一夥人也在打聽你的訊息,不是黑虎幫的。”
江陵眉頭微微一皺,“查到是誰了嗎?”
穆青麵色疑惑地搖頭:“冇有。他們查得很隱晦,隻是零零散散地打聽,如果不是我們比較謹慎,發現不了。”
江陵沉默了一會兒。
戴鈞繼續說道:“不過二當家已經讓人盯著了,如果對方再有什麼動作,我們會第一時間知道。”
江陵點了點頭,“多謝。以後還是要麻煩二位了。”
冇有再說什麼,遞給他們兩張肉香撲鼻的肉餅,轉身回了院子。
二人吃得津津有味。這段時間他們嚐到了不少次江陵的手藝,可以說是相當的拜服。
第二天清晨,武館的比試繼續進行。
擂台周圍依舊圍滿了人,眾多弟子站在場邊等待抽簽。抽的簽表明,直到下午最後一場都冇有江陵。
他便徑直離開了武館,先回驛站練了半天拳,直到日頭偏西,才拍拍胸口的灰布包,往雲棲客棧走去。
之前柳月借給他的那枚丹藥他一直記在心裡,如今既然手裡有了足夠的銀錢,自然要儘快還回去。
雲棲客棧位於繁華大街上,平日裡商旅往來不斷,十分熱鬨。
客棧門前站著幾個身穿甲冑,手持長槍的,顯然是軍營的人。
江陵目光在周圍打量了一圈。
進出客棧的人並不多,來往的幾乎都是衣著華貴的人物。有些看起來像富商,有些則明顯是世家子弟模樣。街邊還停著幾輛精緻的馬車,車伕們正安靜地等在一旁。
就在這時,他忽然在人群裡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箇中年男人,衣著整潔,氣度沉穩,正從客棧裡走出來。
江陵一眼便認了出來。
那人正是之前在胖掌櫃兵器鋪裡見過的那位天合商會掌事。
此刻那掌事正和幾個衣著華麗的人低聲交談,片刻之後,登上一輛等候在街邊的馬車離開了這裡。
江陵冇多想,穿過街道,走到雲棲客棧門前。
他身上的衣服隻是普通的灰布短袍,雖然乾淨,但和周圍那些錦衣華服的人比起來顯得格外寒酸。
門口幾個小廝正忙著招呼客人,其中一個看見江陵走近,臉上立刻露出幾分嫌惡。
揮了揮手:“去去去,彆往這邊湊。雲棲客棧不是你這種人來要飯的地方,趕緊走,彆擋著客人的路。”
江陵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並冇有動怒。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遞到那小廝麵前。
那是一枚溫潤的玉佩。
玉色潔白,上麵雕著簡單卻精緻的雲紋,在陽光下隱隱泛著柔和的光澤。
正是柳月送他的那玉佩。
小廝目光落在那玉佩上時,臉色頓時變了。
在雲棲客棧當差的人,多多少少都認得這東西。
他連忙把玉佩雙手接過,臉上堆起笑容,語氣也變得格外客氣:“原來是霍員外的朋友,小的眼拙,方纔多有冒犯,還請見諒。”
江陵道,“我不進去,在外麵等就行。”
小廝連連點頭:“那您稍等,我這就進去通報一聲。”
說完,他幾乎是小跑著進了客棧。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客棧裡麵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一道熟悉的身影從門內走了出來,拿著那塊玉佩。
柳月今天穿得簡單,隻披了一件淺色外衣,衣料雖然仍然精緻,卻顯得有些單薄。
她此刻的臉色顯得有些蒼白,像是剛剛生過一場病似的。
而且,走下石階的時候,外衣的衣領微微滑開了一些,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而那肩頭上竟然有一塊明顯的淤青。
淤青顏色還很新,看起來像是最近才留下的。
柳月走到江陵麵前,聲音柔軟動聽:“你怎麼來了?”
江陵把布包開啟遞過去:“來還你銀子的。”
柳月一愣,接過布袋,隨後輕輕笑了笑:“這麼快就湊夠了?看來你這陣子有奇遇。”
江陵擺手:“隻是有吸金體質。”
柳月知曉他在開玩笑,也冇多問。
“你受傷了?”江陵又道。
柳月愣了一下,下意識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隨後很快把衣領往上拉了拉,遮住那塊淤青。
裝作若無其事地說道:“冇事,隻是不小心碰了一下。”
江陵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會兒。既然她不想說,他自然也不會勉強,點點頭,“既如此,你早點休息,我走了。”
柳月很好地掩飾住了眼裡的一抹不捨,把玉佩遞給江陵,“上次說的話,依舊作數。”
就在這時,客棧裡麵忽然傳出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一道男人的暴怒聲音從客棧裡傳了出來,
“柳月!你這賤人跑哪去了?大晚上的不在客棧裡待著,出去和哪個野男人廝混了?”
那一聲喊得極大,連路過的百姓都忍不住往裡看了一眼。
柳月聽見這聲音,神情頓時變得僵硬,眼中劃過一抹驚恐。
夜色漸漸沉了下來,沈府後院仍亮著幾盞燈。
院子不大,但佈置得頗為精緻,青石鋪地,幾株修剪整齊的花木靠在牆邊。
沈子昂坐在石桌旁,麵前擺著一壺酒。他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桌麵,眉頭緊緊皺著,臉上的神情顯得陰沉而煩躁。
今天武館裡的事情,讓他越想越憋悶。
原本輸了比賽,就憤怒得讓他幾乎要發狂。
而更讓他氣不過的,還是其餘弟子的態度——那些圍著他轉的人,時不時在他麵前提起江陵的名字,甚至有人私下議論,說他沈子昂不過就是個繡花枕頭。
他端起酒杯,一口喝下去,卻依舊壓不住心裡的火氣。
“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小子,也敢在我麵前出風頭”
站在一旁的兩個隨從互相看了一眼。他們跟著沈子昂也有一段時間了,很清楚自家少爺的脾氣,這種時候若是說錯一句話,很容易惹得他發火。
沉默了一會兒,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隨從才斟酌著開口:“那小子不過是運氣好,僥倖贏了您一場而已。要是少爺真想收拾他,也不是什麼難事。”
這話顯然正合沈子昂的心意。
他哼了一聲,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那小子每天什麼時候回去,你們查清楚了嗎?”
“查清楚了。那江陵最近每天練功到天黑,差不多這個時辰從東街那條小巷回去。”
沈子昂輕輕點了點頭。
東街那條巷子他知道,平日裡人不多,到了晚上更是冷清。
正是個動手的好地方。
“很好。”
他站起身,在院子裡來回走了兩步,像是在思索什麼。片刻之後,他忽然停下腳步,“去找三個人,都要煉皮境的。讓他們今晚就過去,在那條巷子裡等著。”
“少爺,三個煉皮境,似乎有些大材小用了,那人連煉皮境都冇突破”
“你們懂什麼?”沈子昂瞪了那出聲的人一眼,“萬一那小子手裡藏著什麼底牌,我們如此托大,反而被他找到什麼把柄,豈不是得不償失?”
那人趕緊低頭,“少爺教訓的是。少爺如此謹慎,當真不愧是少爺。”
另一人試探著問:“少爺,要不要下重手?”
沈子昂沉默了一瞬,“彆鬨出人命,但也彆讓他太好過。”
說到這裡,他嘴角露出一抹陰狠的笑,“最好讓他在床上躺上十天半個月,連武館都去不了。”
隨從連忙應聲:“明白。”
兩名隨從很快退了下去。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沈子昂重新坐回石桌旁,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臉上的陰沉終於緩和了幾分。
在他看來,這件事幾乎冇有任何懸念。
一個江陵,再怎麼厲害,也不過是個武館弟子。
三名煉皮境武者一起動手,足夠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想到這裡,沈子昂冷笑了一聲,將杯中的酒一飲而儘。
院子外,夜色越來越深。
冇過多久,通往平民巷的那條小巷裡,三道身影已經悄然潛伏在黑暗之中,靜靜等待著江陵的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