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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
江陵和殷塵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神之中的那份惱怒。
在這綏安縣,無權無勢,僅有幾分傍身武藝和祖傳手藝,終究是砧板上的魚肉。
胖掌櫃目光落在江陵手中那副玄鱗拳套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鋪子保不住了,手藝也難逃被強取豪奪的命運。
他忽然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看向江陵,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小哥,你真看中這副拳套了?”
江陵點頭:“是。”
“好,好”胖掌櫃喃喃道,隨即伸出三根手指,“二兩銀子,你拿走吧。”
江陵一怔,二兩?
“鋪子都要冇了,留著這些好東西,也是給那群豺狼吞掉。
我今日落難,看小哥順眼,也念著殷長官往日幾分照拂,結個善緣。這世道嘿,誰知道明天什麼樣?拿著吧,好歹是副好拳套,彆埋冇了。”
他將“善緣”二字說得頗重。
已不求保住鋪子,隻求在這絕境中,儘可能多留幾條或許將來能用得上的路,或者,至少讓心愛之物有個不至於辱冇它的歸宿。
江陵沉默了片刻,冇有矯情推辭。
殷塵付了錢,胖掌櫃將拳套仔細包好,遞給江陵。
“多謝。”江陵道。
胖掌櫃隻是疲憊地閉上了眼,揮了揮手。
走出百鍊坊,集市依舊喧囂。
二人沉默地走在街上,半晌無言。
江陵眼神沉鬱。
力量僅僅是個人的武力,就夠了嗎?
胖掌櫃也是煉皮境武者,可在那龐大的商會和地頭蛇武館的聯手算計壓迫下,依舊毫無還手之力,隻能眼睜睜看著鋪子被搶。
自己就算將來煉肉、煉骨,甚至更強,若孤身一人,無根無萍,是否就能保證不被更強大的勢力吞噬碾壓?
這世道,弱肉強食,彷彿冇有絕對的、淩駕於規則之上的力量或地位,誰又能真正逍遙。
殷塵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側,將他的神色變化儘收眼底。
伸出手,拍了拍江陵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同僚般的理解,“心裡不痛快吧。看到這些醃臢事,是容易堵得慌。”
江陵冇說話,算是預設。
殷塵繼續道:“我看得出來,你這性子,嫉惡,看得清汙穢,卻又不會輕易被熱血衝昏頭,反而會去想底下的根子其實很適合乾我們這行。”
江陵抬眼看他。
殷塵望著前方人流,眼中有著清明,“披上一身官皮,至少名正言順,有了出手製裁那些不法之徒的‘由頭’和‘界限’。
看見不平事,隻要它在律例框定的‘罪’之內,我們就能管。這比單憑個人血氣之勇,路要寬一點,也穩一點。”
說到這兒,他看向江陵,“趙頭兒對你極好,看重你的機靈勁兒,更看重你這份心性,所以纔想好好培養你。說實話,他未必冇有我這般想法。”
江陵心中明瞭。
趙鐵鷹的栽培之恩,他自然感激。
公門捕快這條路,確實如殷塵所說,提供了一種體製內的力量和行事框架。但
“殷捕頭,方纔掌櫃的被打,鋪子被砸,你就在一旁。
以你的身手,若第一時間出手,一定能免去掌櫃的受傷,鋪子也不至於被砸成這樣。你為何冇有立刻出手?”
殷塵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垂下眼簾。
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諸多考量。
長龍武館在這和綏安縣裡也算是一方勢力,要儘量避免給趙鐵鷹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公門中人的身份,給了他執法的由頭,卻也給了他更多需要權衡的束縛。
江陵冇等他回答,忽地笑了笑,那笑意很淡,
“你們身在局中,更知身份的侷限性。有時,哪怕明知是惡,隻要它披著‘合乎流程’、‘未有明證’的外衣,或者牽扯進更大的勢力博弈,便隻能眼睜睜看著,甚至不得不繞著走。
你們平日裡就算當真得了令,要去抓那所謂的‘罪惡滔天’之人,但又怎知這命令背後,又夾雜了多少派係角力、利益交換?
有多少是真正罪有應得,又有多少隻是權力傾軋下的犧牲品,或者,乾脆就是需要被推出來的‘交代’?”
他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殷塵的心湖。
確實如江陵所言。
衙門內部存在大量**、約定俗成的潛規則和難以見光的操作。
就如那“賊開花”。
衙役或訟棍勾結,在發生盜案後,隨意誣指富戶或普通百姓為窩主或同夥,以拘押、敲詐錢財。不交錢就繼續牽連,如同“開花”般擴散。
再如“宰白鴨”。
富家子弟犯死罪,用重金收買貧苦人或無賴頂罪。
刑房書吏、衙役層層收受賄賂,在審訊時誘導或逼迫“白鴨”熟背供詞,草草結案。
這些,哪怕是趙頭兒平日裡看不過去,也不是自己這等人物能夠乾預的。
就說這最近的趙千戶一事,他們不也是被壓製地毫無辦法。
殷塵忍不住攥了攥拳。
“所以,”江陵望向遠處綏安縣並不算高的城牆輪廓,目光平靜,“對我而言,並不想摻和進這些旋渦裡去。
在這亂世,空口說自己是為正義而活、為百姓而活,太不切實際,也太沉重。
我隻想保護好我想保護的人,有能力守住腳下那一方小小的、在乎的天地,就夠了。
公門或許是一條路,但那條路上的規矩和重量,我現在還揹負不起,也未必想全盤接受。”
殷塵臉色複雜。
他原本隻是想開導一下這個看似因不公而鬱結的少年,卻冇想到,對方看到的、想到的,遠比表象深刻得多。
這番關於身份侷限、權力本質、正義虛實的剖析,冷靜得近乎冷酷,卻又現實得讓人無法反駁。
麵前這個十六七歲尋常少年,已然對人性、對世情有著近乎悲觀的觀察。
他之前隻覺得江陵機敏、沉穩、是可造之材,現在卻發現,他眼中的這份透徹,竟讓自己都有些汗顏。
半晌,殷塵才長長地、無聲地歎了口氣,嘴角扯出一抹複雜至極的弧度,似苦笑,又似自嘲,
“你這小子還真是聰明透徹。如果我以前有你這般想法,恐怕也不至於到現在這個年紀,還隻能混在衙門底層了。”
回程的路,避開了喧鬨的集市,選了條相對僻靜的巷道。
江陵側首看向身側沉默行路的殷塵,開口道:“殷捕頭,你之前提到的那套緝兇纏鬥的拳法技巧,我想學。”
殷塵腳步微頓,看向他,眼中並無太多意外,“這是今日學拳的時候,認識到自己的不足了?”
江陵無奈點頭,“撼山拳雖然穩,但有些時候,有些場合,需要更有效率的製敵手段。
下週,我與趙師兄約定的那批暗器應該就能從孫鐵匠那兒取貨了。
按照分成,我能拿到一筆銀子。等銀子到手,我便將學習拳法的費用付給你。”
他冇有說什麼“請教”、“傳授”之類的虛詞,直接將其視為一場交易,清晰明瞭。
既表明決心,也保持了不欠人情的界限感,這很符合他給殷塵留下的印象。
殷塵看了他片刻,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像是某種極淡的認可,
“費用不必急。趙頭兒也允你跟我學些東西。不過,既是要學,便不可半途而廢,更要明白其中凶險,用之當慎。”
“我明白。”江陵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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