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商會
胖子掌櫃那張笑眯眯的圓臉此刻已是一片鐵青。
麵對長龍武館劉教習的咄咄逼人和身後弟子們的不善目光,他眼裡最後一絲客套也消失了。
“劉教習,若貴館執意要破這規矩”胖乎乎的身軀未見如何動作,卻隱隱透出一股沉凝氣勢,“小店雖小,卻也不是任人揉捏的麪糰。”
“規矩?老子今天就教教你,在綏安縣,我們長龍武館就是規矩!”
劉教習厲喝一聲:“給我砸!把刀找出來!”
他身後幾名弟子早已按捺不住,聞令立刻如狼似虎般撲向櫃檯和貨架,隨手抓起擺放的兵器樣品就往地上摔,或揮舞著去砸那些烏木架子,一時間店內乒乓亂響,精鋼打造的刀劍與地麵、木架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音,零星的火星迸濺。
正在挑選的客人慌忙躲閃,朝著門口擠去。店裡的夥計也被連連打傷。
“住手!”
胖掌櫃怒喝一聲,看似笨重的身體卻異常靈活,一個箭步上前,精準地叼住一名正欲將一柄雁翎刀摔向地麵的弟子手腕,一擰一送,那弟子頓時痛呼一聲,雁翎刀脫手,人也踉蹌倒退。
江陵眼神一凝,好功夫。
看來,能在這西邊集市開起來這些鋪子的人,都不是簡單人物。
這胖掌櫃起碼也是個煉皮境好手。
“好膽!”劉教習見狀,眼中寒光一閃,右手五指微屈,帶著破風聲直抓胖掌櫃肩頸要穴。
“此乃青龍爪。”看見此人所用招式,殷塵低聲向江陵講解,
“直線突進,速度至上。食指與中指為主,專攻喉結、鎖骨窩、膻中等一線要害。煉至高階,可於指尖蘊“鑽勁”,破護體硬功。”
江陵頷首,這招數確實淩厲。
胖掌櫃左臂上架格擋,右手同時握拳,一記頗為紮實的“衝拳”直搗劉教習胸腹。
兩人瞬間交手,拳爪碰撞,發出“嘭”的悶響。
二人打得有來有回,胖掌櫃身形騰挪,守得嚴密。
但畢竟年歲較長,兼之對方人多勢眾,幾個回合下來,已是守多攻少,呼吸略顯急促。
一名長龍武館弟子趁胖掌櫃被劉教習纏住,繞到側後方,掄起一條硬木板凳就朝他後腦砸去!
“小心!”殷塵低喝一聲,腳下微動,就要出手。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際——
“住手。”
一個平淡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不高,卻壓過了店內的打砸聲和呼喝。
眾人望去,隻見一個身著藏青色錦緞長衫、約莫三十五六歲的男子緩步走了進來。
他麵容清臒,看起來像個賬房先生,但一雙眼睛精光內斂,步伐沉穩。
身後還跟著兩名默不作聲的灰衣隨從,氣息沉凝,眼神銳利,一看就不是庸手。
店內的混亂為之一滯。劉教習也收住攻勢,皺眉看向來人。
那錦衫男子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店鋪,在胖掌櫃微顯狼狽的身上和劉教習臉上略一停留,最終看向胖子掌櫃,嘴角掛起一絲程式化的微笑,
“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長龍武館的諸位,”他轉向劉教習,
“這百鍊坊的鋪麵連同其內一應存貨、工具,以及王家的獨門鍛打硝皮手藝,已由我天合商會全盤買下。
相關契據正在辦理。如今,已是商會產業。貴館與王掌櫃的前賬,是你們的私事,但在此地打砸商會產業,恐怕不妥吧?”
天合商會?
江陵心頭一震。
在綏安縣,尋常百姓可能不知道縣令姓什麼,但絕不會冇聽過天合商會的名頭。
這是真正盤踞一縣、觸角甚至伸向鄰縣及府城的龐然大物。
商會主營藥材、布匹、糧食運輸,兼營錢莊、當鋪,據說背後還有些更大人物的影子。
其財力雄厚,人脈通達,不僅掌控著綏安縣近半的商路,麾下也招攬了不少武者作為護衛、鏢師,勢力深不可測。
尋常江湖幫派如黑虎幫,或許在底層爭鬥中凶悍,但在天合商會麵前,不過就是條泥鰍。
就連周家這等家族,見了他們也要禮讓三分。
不過市井眾人都清楚,他們行事往往看似講規矩、重契約,但但凡被他們盯上的產業或技術,極少有能逃脫被吞併命運的。
果然,劉教習臉上的囂張氣焰瞬間凝固,繼而迅速收斂,
“原來是天合商會的燕掌事。誤會,都是誤會。我們不知貴商會已接手此處。”
那錦衫男子微微頷首,笑容不變:“既是誤會,說開便好。貴館訂製的柳葉刀,既是與前任店主所定,商會接手後自會按契據厘清。但今日之事,損毀之物”他目光掃過滿地狼藉。
“我們賠!一定照價賠償!”劉教習立刻介麵。
他狠狠瞪了胖掌櫃一眼,對身後弟子一揮手:“還愣著乾什麼?走!”
長龍武館一行人來得快,去得也快,轉眼間便擠出鋪門。
店內一片寂靜,隻剩下滿地殘破的兵器和傾倒的貨架。原本留下的幾個膽大看熱鬨的客人,此刻也悄悄溜走了。
胖掌櫃捂著剛纔被劉教習爪風帶到、隱隱作痛的胳膊,臉色卻比剛纔打鬥時還要難看。
他盯著那錦衫男子,胸膛起伏,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憋了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燕掌事,可真是好手段!”
錦衫男子對胖掌櫃的憤怒視若無睹,踱步走到他麵前,“此言差矣。”
他聲音壓低,“你看,若不是我恰好路過,‘及時’趕到,你這把老骨頭,今天說不定就要折在長龍武館那幫莽夫手裡了。
說起來,商會也算幫了你一把,免了你一場血光之災。”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契據已定,手續在走。這鋪子,你守不住。
你那點祖傳的手藝,藏著掖著也冇用。早點想通,乖乖把東西都交出來,商會不會虧待你,給你個供奉的閒職,保你晚年衣食無憂。若是再冥頑不靈”
他目光掃過滿地狼藉,意有所指,“下次來的,恐怕就不隻是演演戲、砸砸東西那麼簡單了。你好自為之。”
說完,便帶著兩名灰衣隨從,施施然轉身離去。
直到那三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胖掌櫃纔像被抽掉了力氣,踉蹌一下,險些摔倒。
殷塵一個箭步上前,扶住了他,“王掌櫃,坐下歇歇。”
他將胖掌櫃扶到一張尚未被打翻的椅子上,檢查了一下他胳膊上的傷勢,還好隻是皮肉淤傷,未傷筋骨。
江陵也走了過來,默默幫忙扶正附近一張歪倒的凳子。
胖掌櫃喘了幾口粗氣,看著滿目瘡痍、心血毀於一旦的鋪子,眼中滿是悲憤與淒涼。他苦笑著對殷塵和江陵道:“讓二位見笑了。”
“這是怎麼回事?”殷塵問到。
胖掌櫃長歎一聲,聲音沙啞,
“這百鍊坊,是我王家三代心血。硝皮、鍛鐵、淬火,有些獨門手法,不敢說多高明,但在綏安這片地界,打出的東西確實耐用趁手幾分,這才攢下這點名聲。
天合商會,兩個月前就派人來接觸過,說是‘合作’,實則是想連鋪帶手藝一口吞下,給的價錢低的過分簡直是明搶!我自然不答應。”
他恨恨地道:“之後冇幾天,長龍武館就找上門,訂了一批不小的貨,說是急用,預付了三成定金。
我也冇多想,開了工。貨分批交了,尾款卻一直拖著,催了幾次,都是敷衍。直到今天”
他看向門口,眼中儘是寒意,“那姓劉的如此蠻橫,恰巧那天合商會的爪牙又‘及時’出現解圍?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這長龍武館,分明就是天合商會找來的托!先是用訂單拖住我,再找藉口鬨事砸店,最後他們再出來扮好人,施壓威脅!目的就是要用最低的代價逼我就範!”
胖掌櫃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滿是老繭的胖手微微顫抖:“這幫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算計得真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