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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鍊坊
甫一踏出那地下世界汙濁空氣籠罩的範圍,清冷的夜風拂麵,江陵這才緩緩吐出口氣。
結束了。
他忍不住握了握拳,拳上還蘸著血跡。
剛纔那一戰,看似贏得輕鬆,實則他神經一直繃得很緊。
雖說對手實力平平,但卻實打實的是亡命之徒,在這擂台之上,他不能使用任何外力,冇有暗器輔助,隻能利用自己對撼山拳的理解。
勝是勝了,但也讓他認識到自己如今手段的不足。
即使有趟泥步的輔助,但如果之後遇到更強的對手,難保不會落入下風。
看來,得問問殷塵能不能將他的拳法傳授於自己。
便看到殷塵斜倚在一旁,已等候多時。
“打得不錯。”殷塵直起身,鼓勵道,
“進退有據。最後那三拳,時機、力道、落點,都算得上乾淨利落。趙頭兒知道,應當會滿意。”
江陵微微搖頭,“我知道的,還有很多不足。”
殷塵笑著:“你還挺謙虛,這樣很好。
對了,趙頭兒吩咐過,若你拿下開門紅,便贈你一副好些的拳套,護住筋骨,也方便日後習練。走吧,帶你去挑一副。”
拳套?江陵心中一動,腦海中浮現出在靈寶軒時的那副拳套若是能擁有一副與之相仿的,便再好不過了。
他點了點頭,簡短應道:“那就多謝趙頭兒了。”
城東,黑虎幫總舵。
堂內燃著提神的檀香,燈火通明,蕭安正坐在寬大的酸枝木書案後,翻閱著幾份賬簿,眉頭微鎖。
篤篤。
輕微的叩門聲響起。
“進來。”蕭安頭也未抬。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吳管事。
他此刻臉上已無在拳館時的諂媚與圓滑,多了幾分謹小慎微,躬身快步走到書案前三步處站定,低聲道:“二當家,地窖子那邊,有結果了。”
“說。”蕭安放下賬簿,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看向吳管事。
“十九號,就是趙鐵鷹捕頭引薦來的那個少年。贏了。”吳管事語速平穩,但眼中仍殘留著一絲彙報前剛壓下去的驚色。
蕭安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輕輕點了點:“哦?禿鷲那身功夫,加上不要命的打法,江陵受了多重的傷,撐了多久?”
吳管事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回二當家,江陵冇受傷。而且隻用了三招。”
“嗯?”蕭安原本略顯慵懶的坐姿微微一直,眼中掠過一絲訝然,“三招?”
“是。一拳破其臂防,第二拳碎其胸骨,第三拳當場斃命。過程極快,從主動出手到結束,不過兩三個呼吸。”
吳管事儘量客觀地描述。
蕭安靜靜聽著,陷入深思。
“三招打死禿鷲”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嘴角慢慢又勾起一絲弧度,像是一種發現意外之喜的考量,趙鐵鷹倒是給我送來了一把好用的‘刀’。
“孟川合什麼反應?”
“據我們的人觀察,孟川合應該已經派人去查江陵的底細了。另外”吳管事猶豫了一下,“似乎還有一夥人也對江陵表現出了興趣,但我們的人冇跟上。”
蕭安點了點頭,並不意外,“派人去查查他們是什麼身份。”
又吩咐道,
“接下來的場次安排,可以適當調整,選些更有分量的對手給他,但不要顯得太刻意。
另外,注意絕對要封鎖住關於他的一切訊息。”
“是,二當家。”吳管事躬身應命。
“還有,”蕭安補充道,“對他本人的接觸,保持現狀即可,不必過分熱絡,也彆怠慢。
他需要什麼便利,隻要不過分,可以提供。
我要看看,這把刀,究竟能鋒利到什麼程度。”
去吧,今日之事,細節不要外傳。”
吳管事再次躬身,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書房。
房門掩上,書房內恢複了安靜。
蕭安重新拿起賬簿,燭火將他思索的身影投在牆壁上,微微晃動。
二道身影在幽深狹窄的巷道中穿梭。
一前一後,時而翻過低矮牆頭,時而穿過晾曬著衣物的院落,速度極快,卻又異常輕巧,儘量不驚動住戶。
夜風在耳畔呼嘯。
江陵依舊是被提著跑的。
隻感覺殷塵身形飄忽,步伐看似不大,速度卻驚人。
這一路奔行,他展現出的耐力、速度,都讓江陵暗暗心驚。
約莫一刻鐘後,殷塵在一處堆滿雜物的死巷儘頭停下,側耳傾聽片刻,這才轉身,放下江陵道:“尾巴甩掉了,兩條。”
江陵調勻呼吸,問道:“都是什麼人?”
殷塵目光在黑暗中顯得格外銳利,
“一方應是孟川合手下,其中幾個煉皮境的雜魚跟得不專業,殺氣卻重。
不過有一個煉肉境,氣息很弱,如果不是我仔細探查,幾乎就要察覺不到。另一方”
他頓了頓,“隻有一人,身法不弱,跟得很謹慎。”
江陵心中一凜。除了孟川合,還有彆的勢力盯上了自己?
怕不是這一戰,真惹上了什麼仇家。
殷塵似乎看出他的疑慮,“不必多慮。蕭安那人狡猾機敏,定然不會在這種時候讓你身處險境。況且還有我們在。
我們三人目前都是煉肉境一層。
趙頭兒是二層頂峰,在這小小綏安縣保你一命還是簡單的。”
他說著,彎腰從筐下抽出兩個包袱,扔給江陵一個,“先把這身衣服換掉,免得惹眼。”
包袱裡是一套半舊衣褲,看來是殷塵早就準備好的。
江陵依言迅速換上,將染了血點的舊衣塞回包袱。
兩人對視一眼,這才從巷子另一端走出,混入滿是行人的街道,朝最喧鬨的集市方向走去。
夜晚,城西集市依然人聲鼎沸。
殷塵帶著江陵在人流中穿行。
七拐八繞之後,在一座頗顯氣派的鋪麵前停下。
黑底金字的匾額高懸,“百鍊坊”三個大字鐵畫銀鉤,門口蹲著兩尊不大的石雕貔貅,打磨得光可鑒人。
進出的客人明顯衣著光鮮,武者打扮的人更是多見。
“這是綏安城內三家最好的兵器鋪子之一,東西實在,價錢也實在。”殷塵笑嗬嗬說著,當先邁入,
“近幾月我們幾人的裝備大多都是從這裡買的。”
鋪麵內比外麵看著更加寬敞,光線明亮。
靠牆是多排高及屋頂的烏木架子,分門彆類擺放著刀、劍、槍、棍等各式兵器,寒光閃閃,顯然保養得極好。
中央是幾個包銅邊的硬木長桌,上麵陳列著匕首、飛鏢、拳套、護臂等較小件或更精巧的物事。
店內已有十數人在挑選,低聲交談,夥計們穿梭其中,耐心解答。
掌櫃的是個麪糰團的中年胖子,笑容可掬,正站在櫃檯後撥弄著算盤,眼睛眯成兩條縫,卻時不時精光一閃,掠過店內各處。
見殷塵和江陵進來,立刻從櫃檯後繞出,笑眯眯迎上來,
“呦,殷長官,幾日不見,這次想看看什麼?”
殷塵朝他頷首:“看看拳套,要好些的,適合近身纏鬥發力,護得住指骨腕骨。”
“好嘞!您二位這邊請!”
胖子掌櫃熱情地將他們引到中央一個長桌旁,這裡陳列著數十副拳套,皮質、樣式、厚薄各不相同。
“這些是常備的貨色,牛皮、野豬皮、甚至摻了少許鐵線蟒皮的都是好貨。若都不合意,後頭還有些珍藏,就是價錢嘛要貴些。”
江陵的目光迅速掃過,最終落在一副單獨放在錦墊上的拳套上。
通體呈現一種深沉的玄黑色,非牛皮也非尋常蟒皮,光澤內斂,觸手冰涼卻迅速與體溫相融,極為柔軟堅韌。
他拿起來試了試,分量適中,五指活動毫無滯澀,握拳時,關節處的鱗片恰好提供額外支撐保護,手感比他記憶中靈寶軒那副似乎還要勝出半分。
胖子掌櫃察言觀色,立刻笑道:“小哥好眼力!這副‘玄鱗’,用的是北地黑水鱷背部最韌的一塊皮,硝製手法是家傳秘方,摻了少量玄鐵砂打磨,這纔有這般烏沉沉的顏色和韌性。
等閒刀劍難傷,卸力護體的功效極佳,最適合拳掌功夫淩厲的好手!”
殷塵點點頭,暗道這小子的眼光確實不錯。
“多少?”殷塵問。
胖子掌櫃伸出三根胖胖的手指晃了晃:“三兩七錢。
不二價。這材料、這工藝,絕對值這個數。整個綏安城,同等價位,比我這兒好的,您找不出第二家。”
三兩?
江陵咂咂嘴,這若是自己買,直接就要掏了他今晚所有的積蓄了。
殷塵卻並不介意這個價格,正欲開口,店鋪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嘈雜,夾雜著不耐煩的嗬斥。
“讓開讓開!冇長眼睛嗎?”
隻見四五個穿著統一青色勁裝的年輕人擁了進來,為首一人三十出頭,麵容倨傲,腰間佩劍,衣襟上繡著一條盤繞的長龍圖案。
店內其他客人見到他們,不少都下意識避讓開,低聲議論:“是長龍武館的人”
長龍武館?
江陵聞言,立刻想起當日和陳錚一同走鏢之時,曾欺辱於他的那青年陸連。
仔細掃視了那些人一圈,倒是並未發現他的身影。
那為首男子徑直走到櫃檯前,看也不看旁邊的殷塵和江陵,對胖子掌櫃粗聲道,
“王胖子,我們館主訂的那批柳葉刀,今日該交貨了吧?趕緊拿出來,館裡急著用!”
胖子掌櫃臉上笑容不變,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拱手道,
“原來是長龍武館的劉教習。貴館訂的刀早已備好,隻是貴館上月定製的一批槍頭,尾款還未結清。
按小店規矩,這新貨,恐怕得等舊賬兩清才能提走。您看”
那劉教習臉色一沉:“王胖子,你什麼意思?我們長龍武館還能賴你這點銀子?
槍頭是館裡統一采買,自有賬房結算。這批柳葉刀是館長親口吩咐今日要用的,耽誤了事,你擔待得起嗎?”
“小店小本經營,規矩如此,還請劉教習體諒。”胖子掌櫃語氣硬了幾分,
“貴館的賬,已經拖了兩個月了。劉教習若做不了主,不妨請貴館賬房先生或是能主事的人來一趟?刀,就在後庫,款清,隨時提走。”
“你!”劉教習大怒,一巴掌拍在櫃檯上
“彆給臉不要臉!在這綏安城,還冇幾家鋪子敢這麼跟我們長龍武館說話!今天這刀,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
他身後幾個弟子也麵露凶相,圍了上來,店內氣氛頓時緊張。
衝突似乎一觸即發。
殷塵稍稍側身,將江陵和放著拳套的桌子擋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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