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獲勝
殷塵隱在觀眾席最偏遠的角落。
當江陵那一拳遞出,他麵具後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舒展了一瞬,點了點頭。
勁力含而不散,接觸時瞬間爆發。
後續的搏殺已無懸念。
江陵的對手,空有凶悍的架子,在真正紮實的根基與冷靜的頭腦麵前,敗亡隻是時間問題。
他不再多看,直接起身,轉身便向出口走去。
周圍人的呐喊讓他本能地感到排斥。他殷塵並非心慈手軟之輩,緝兇拿賊,刀下亦有亡魂,但那皆是法理與職責所在。
而此地,更像是鬥獸般的搏殺,隻為取悅看客,滿足某些人陰暗的掌控欲。
這種純粹將人命物化的醃臢氛圍,令他胸中憋悶。
他孃的,怪不得趙頭兒說自己拉肚子來不了。
分明就是故意的!
臟活累活我來乾,他倒是自己一個人躲茅坑裡逍遙。
他腳步加快。又想起臨行前趙鐵鷹的交代:“若江陵能拿下這開門紅,便買副拳套給他。
尋個質量不錯的,這玩意柔韌貼身,能護指骨腕骨,握拳更穩。”
坑底,禿鷲被那一拳轟得倒退數丈。
雙臂傳來的劇痛與麻木感讓他凶性更熾。
他甩了甩幾乎失去知覺的手臂,發出一聲受傷野獸般的咆哮,雙目赤紅,合身猛撲上來,竟是想憑藉體重和剩餘的蠻力將江陵撞倒纏鬥。
尖銳地喝一聲,“去死!”
江陵微微皺眉。
這傢夥簡直是在找死。
前一拳,破防。
第二拳,碎骨!
江陵動作行雲流水,毫無間隙。
第一拳勁力未消,藉著反震之勢,腰馬再轉,左拳已如影隨形,轟在禿鷲因劇痛而稍緩的右胸同一位置。這一次,是純粹的“撼”勁,如山嶽崩塌,沛然莫禦。
“哢嚓!”
清晰的骨裂聲,即便在喧囂的拳場內也異常刺耳。禿鷲雙眼暴凸,張大了嘴,卻吸不進一絲空氣,胸口傳來可怕的塌陷感。他踉蹌後退,鮮血終於從緊咬的牙關中溢位。
第三拳,絕命!
踏步跟進。
怎麼可能?
他怎麼可能這麼強?真的是未入煉皮的小子麼?
禿鷲眼中已被恐懼和絕望填滿,徒勞地揮舞著綿軟無力的雙臂。江陵的右拳,挾著前兩拳積累的勢能,如同裁決的鐵錘,自下而上,穿過禿鷲混亂的防禦,精準地轟在他的下頜。
“噗!”
下顎骨碎裂,巨大的衝擊力使得禿鷲的腦袋猛地向後仰起,頸椎發出令人牙酸的錯位聲。
禿鷲身軀轟然向後仰倒,激起一片塵土。
靠。
恨老子一生殺人無數,居然敗在這裡。
鮮血混著涎水從他扭曲的口鼻中汩汩湧出,四肢無意識地輕微抽搐了幾下,便再無聲息。
那雙充滿嗜血凶光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向虛空,殘留著最後的驚駭與茫然。
三拳連環,不過兩三個呼吸的時間。方纔還凶焰滔天的禿”,已然變成坑底一具迅速失去溫度的屍體。
江陵緩緩收拳,垂手而立。
裁判呆立當場,一時間冇反應過來。
愣了幾個呼吸,才匆忙上前,試探了一下鼻息,隨即高高舉起江陵的手臂,嘶聲宣佈:“十九號,勝!”
看台在短暫的死寂後,爆發出遠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狂亂喧鬨的聲浪。
整個地下拳場如同炸開的油鍋。嗡嗡的議論聲彙聚成潮水。
“我的娘,禿鷲這就冇了?那小子到底什麼來頭?”
“深藏不露啊!看著不壯,拳頭這麼硬?”
“屁的深藏不露,就是運氣好,碰上禿鷲輕敵!”
“放你孃的屁!那兩拳是運氣?你上去試試?老子錢全賠光了!”
押注禿鷲的賭徒們麵容扭曲,有的捶胸頓足,有的怒罵不休。混亂中,幾處甚至發生了推搡和鬥毆,被維持秩序的凶悍守衛迅速鎮壓下去。
江陵卻彷彿與這一切隔著一層無形的壁障。
他甚至冇有去看腳邊禿鷲的屍體,也冇有像其他勝者那樣高舉雙臂歡呼。
他隻是轉過身,朝著來時的入口走去,步伐平穩。
有雜役試圖上前說些什麼,被他一個平淡的眼神止住。
身影很快冇入陰影之中。
“哢嚓!”
精緻的瓷杯在高台雅座上化為齏粉,混著酒液從孟川合指縫間滴落。
他恍若未覺,目光陰鷙如毒蛇,死死鎖定江陵消失的通道口。
這小子究竟什麼來頭?
“撼山拳…”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這拳法太過普通,普通到綏安縣的武館教習、縣衙的巡街差役,甚至有些家底的護院都可能練過幾手。
僅憑這個,根本無法追溯其來曆。但那勁力的凝練,時機的把握,特彆是最後那冷靜狠辣,絕不是常人能及。
孟川合心中憤怒。
禿鷲跟隨自己多年,就這麼輕易被殺,他絕不可就此放過此人。
更何況,利用這暗拳館斂財,斷斷容不得半點意外。
“去查。”他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喚來如影子般侍立的黑衣人,
“動用所有能用的眼線,給我挖出這個十九號的根底。
姓甚名誰,家住何方,師承何處,平日裡跟什麼人來往一絲一毫都不要放過。
我要知道他為何出現在這裡,是真的隻為賺那三兩銀子,還是,另有所圖。”
黑衣人無聲頷首,悄然退入更深的黑暗。
而在另一側相對獨立、裝飾也更為雅緻的高台上,一位身著絳紫長裙、臉覆精緻狐狸麵具的女子,正慵懶地倚著欄杆。
她修長的手指輕輕劃過唇角,彷彿在品味著什麼有趣的事物,目光始終追隨著江陵離去的方向。
“有意思…”她嗓音柔媚,卻帶著一絲冰冷的玩味,“在這潭汙泥裡,居然冒出這麼一株帶刺的野草。”
她側頭,對身旁侍立的一名素衣侍女輕聲吩咐:“小茹,也去打聽打聽,不用太深。
或許…會是個不錯的‘棋子’。”
侍女小茹微微屈膝,悄無聲息地轉身離去。
江陵推開那扇厚重的門,重新回到相對安靜些的外圍通道。
昏暗的燈火下,那個之前引領他測試、曾對他嗤之以鼻的乾瘦手下,正像個鵪鶉似的縮在牆角。
聽到開門聲,他渾身猛地一哆嗦,抬頭看見江陵走出來,尤其是看到那副黑鐵麵具上濺落的、已然發黑的血點時,他的臉“唰”一下變得慘白。
後悔得腸子都青了。
自己真是有眼無珠,蠢鈍如豬!
吳管事親自引來的人,即便戴著麵具遮掩,又豈會是尋常庸手?
想到自己先前那鄙夷的嗤笑、不屑的眼神,還有那幾句冷言冷語,每一句現在都像是冰冷的刀子,迴旋過來紮在他自己心上。
萬一…萬一這位十九號爺是個記仇的主兒,隨手給他一下,在這地方,打死他這麼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恐怕連點浪花都濺不起來。
他想跪下求饒,想狠狠抽自己耳光,可身體卻僵硬得不聽使喚,隻能不斷顫抖。
江陵卻冇有如他所想,對他出手。
隻瞥他一眼,便徑直從他身邊走過,朝著管事房的方向去了。
那目光中的淡漠,比直接的怒視或報複更讓乾瘦手下感到一種不適。
對方根本就冇把他放在眼裡,連計較的資格都冇有。
吳管事早已得到訊息,親自候在房門口,臉上的笑容熱情得近乎諂媚,
“恭喜小兄弟旗開得勝!果真是英雄出少年!真是讓王某大開眼界!”
他拱手作揖,腰彎得很低,走進幾步,在他耳邊說道,
“你放心,這場贏得漂亮,我一定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稟報給蕭二當家知曉。
江陵截斷了他的恭維,低聲說道,“吳管事不必如此,隻需要提醒蕭二公子幫我隱藏身份,還有,贏了錢的銀子,可得給我。”
“啊,對對對。你看我,光顧著高興了。”
吳管事一拍腦門,忙不迭地從懷裡掏出一個早已備好的小錢袋,雙手奉上,“三兩銀子,足色足稱,您點點。”
江陵接過,指尖一撚便知無誤,隨手納入懷中。
他接著問:“後麵的場次安排如何?”
吳管事略顯恭敬地回道:“下一場在三日後,也是咱們這館裡,煩勞你一天內需要連著打兩場。之後的,就要日後再排了。”
江陵的對手,都是特意挑出來的,隻讓江陵對上孟川合的打手,所以場次分佈並冇有規律。
江陵聞言,點點頭。
如此強度的磨練,對自己倒是有益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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