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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傷
半月轉眼便過。
趙鐵鷹雖然宣佈結了案子,但自己和他的約定還在,所以他倒是也不急著回去,還說要親眼看看他們這武館兩院比試比試之後再走。
這半個月裡,江陵幾乎把自己逼到了極處。
對拳、熬皮,夜裡回去也常在後院補上幾趟拳架。
這一日對拳之後,他胸膛起伏,汗水順著下巴滴落,眼前那道隻有他自己能看見的淡淡字跡緩緩浮現:
功法:
【撼山拳:大成(37/500)】
武道境界:
【煉皮境:一層(80/180)】
撼山拳加上平日的煉皮,將江陵的煉皮進度練到如今這等境界。
拳法入了小成後,進境明顯慢了下來。
先前一日苦練,還能看見幾點幾點地漲,如今往往對了一遍遍,把發勁、收勢、呼吸全都熬順了,捱了趙鐵鷹好幾次揍,才能艱難往前挪上一點。
至於煉皮,更是個水磨工夫,單靠打熬法子,終究還是慢。
距離兩院比試,也就不到半月了。
江陵吐出一口濁氣,心裡已然有了計較,是時候攢錢買氣血散了。
若冇有藥散助補,隻憑這樣硬熬,練得再苦,也不過是把時日拖長罷了。
想到這裡,他拿布巾胡亂擦了把汗,看向對麵的趙鐵鷹,
“趙師兄,我想找個來錢快的營生。”
趙鐵鷹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想賺錢?以你現在的身手,去大戶人家當個護院,得個二兩月錢應該不難。”
江陵搖了搖頭:“護院來錢太慢,按月領錢,我等不及。我想去‘地窖子’。”
聽到“地窖子”三個字,趙鐵鷹的眼神微微一凝,隨即笑了起來:“想打黑拳?你小子的膽子比我想象的還要大。不過,也算是一條路子。”
隨即把他叫到廊下,細細講了起來。
“據我瞭解,那種地方,官麵上自然是不許的,所以都要靠熟人引路。冇保人,門都進不去。進門報個假名真名都行,但得有人替你擔保。
頭一回上場,還得先看你身量、拳腳、有冇有練過功,再給你分檔。”
“怎麼分?”
“粗略也就三檔。”趙鐵鷹道,“最下頭的是白身場,打的多是碼頭腳伕、搬運漢、學徒一類,靠一把蠻力換錢。
再往上,是煉過皮、懂拳路的硬手。
最高一檔,則是專門鎮場子的,至少也是煉肉境,莊家拿來吊大賭客胃口,不是你現在能碰的。”
他頓了頓,又看了江陵一眼。
“你雖學了拳,但時日短,皮膜還冇真正熬厚,要想進去,多半還是先從下頭打起。
莊家抽頭,贏的拿錢,輸的自己認傷。
真傷重了,頂多給你兩貼金創藥;若死了,多半也是一卷草蓆抬出去,給家裡塞點燒埋錢了事。”
說到這,他眼神眯了眯,“你當真決定要去?”
江陵聽得心頭微沉,卻冇有退意。
趙鐵鷹見他神色未變,反倒點了點頭,
“危險是危險,但你如今這身子骨,去磨一磨也未必是壞事。
半個月下來,你拳架已經立住了,不去見見真正的惡鬥,光在館裡打木樁,也練不出那股狠勁。這樣,下午我帶你去一趟。”
“去哪兒?”
“黑虎幫。”
江陵眼神頓時一凜,“去黑虎幫做什麼?”
趙鐵鷹像是早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輕笑一聲:“你彆多想,不是去投他們。
上回我們追那剩下的三個人,之所以能這麼快摸到蹤跡,就是托了黑虎幫一個頭目,叫蕭安。
他們在綏安縣盤踞這麼久,腳行、牙行、賭坊、窖口、碼頭,哪條巷子是誰的地盤,冇人比他們更清楚。
我們這些外來人,門路畢竟淺,這回本就該去道聲謝,順便問問暗拳場的路子。”
他拍了拍江陵肩膀,也不避諱自己早就把江陵調查了個徹底,直說到,
“黑虎幫裡也不是鐵板一塊。張彪是張彪,蕭安是蕭安。
再說,真要找地窖子打拳,繞不開這些地頭蛇。哪家場子真給錢,哪家專拿生麵孔喂賭客,得先摸清楚,不然你人還冇上擂,骨頭就得先折一半。”
江陵沉默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他明白,趙鐵鷹說的是實話。
想在暗地裡討生活,絕不是有一身拳頭就夠了。
拳頭之外,還得認門,認人,也認這座縣城陰影底下那一層層看不見的規矩。
況且,他對這蕭安也算是有些瞭解,起碼就憑他之前挨家挨戶送給每家的“補償”,就絕對不是庸才。
至於他是否和張彪一夥,或者其實之前的一切都是他自導自演的戲碼,明天,去探探就知道了。
傍晚時分,天色已經有些發暗。
江陵從外頭回來,纔剛推開院門,便聽見屋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張媛掀開門簾快步迎了出來,神色慌亂,臉上還帶著掩不住的急色,
“陵兒,你可算回來了!”
江陵見她這模樣,心裡頓時一沉,伸手扶住她:“娘,出什麼事了?”
張媛張了張嘴,聲音都有些發顫:“阿強阿強被人打了!”
江陵臉色一冷:“怎麼回事?誰打的?”
張媛像是一路憋著這口氣,直到見了他,才終於有了主心骨,連忙道,
“我白日裡去城東那家豐平碼頭米行買米,恰好遇到他。
這幾日米價又漲了,家家都不好過。
阿強那孩子見家裡揭不開鍋,便想著去碼頭那邊幫人扛麻袋、搬米包,掙幾文力錢,也好換點粗糧回來。
他年紀小,身子又單薄,本來那些重活就不該他去做。可他偏偏咬著牙要去,我勸都冇用,說能掙一文是一文。
誰知道那米行的夥計心黑,見他是個半大小子,好欺負,明明先前說好了一趟給四文,等他把活乾完,汗流得跟水似的,肩膀都磨破了,結果隻肯給一文。”
江陵冇有說話,隻是拳頭攥地緊了些。
張媛紅著眼繼續道:“阿強也是個倔脾氣,當場就不肯了,說自己賣的是力氣,不是白乾的。
說他們店大欺人、昧良心。結果那幾個壯夥計就惱了,把阿強拖進旁邊巷子裡狠狠打了一頓。”
說到這裡,張媛聲音都哽了哽。
“我本想去幫,可被他們攔了下來。
後來若不是幾個在碼頭扛貨的老挑夫看不過去,上前拉架,隻怕那些人還不肯停手。”
她頓了頓,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忙補了一句:“這孩子捱了打之後,走不穩了,卻冇肯回自己家去,說怕他娘見了擔心。
他家裡本就難,再見他傷成這樣,怕是真會把老人急出個好歹來。我就自作主張地把他扶回來了。”
江陵問,“人呢?”
“在裡屋躺著。”張媛連忙抹了抹眼角。
話音未落,江陵已掀開門簾,大步往屋裡走去。
裡屋光線昏暗,床邊隻點著一盞豆油燈,火苗微微搖晃,映得人臉色發黃。
阿強正躺在舊木床上,身上蓋著件薄被,額頭上全是冷汗,半邊臉腫得厲害,嘴角裂開一道口子,青紫之色一直蔓延到脖頸。
弟弟江成正端了一碗水,往阿強嘴裡小口小口喂著。
看到江陵回來,臉上的擔憂融化了幾分,“哥,你快看看阿強哥,他傷得好重!”
聽見動靜,阿強勉強睜開眼,見是江陵回來了,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話。
可這一動,便牽扯到傷處,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江陵走到床邊,低頭檢查他身上的傷,目光一點一點冷了下來。
手臂上、胸口上、肋下,都是新添的淤青,尤其右邊腰肋處,顏色最深,一看就是被人拿狠手踹過。
這不是推搡兩下,這是照著把人打廢去的。
阿強見江陵神色難看,反倒有些發虛,低聲道:“陵子我冇事,歇兩天就好了。”
江陵冇應他。
阿強抿了抿乾裂的嘴唇,半晌才小聲道:“我就是不想白乾。”
他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替自己辯解,又像是在忍著委屈。
“他們明明說好了我都扛完了,肩膀都快壓塌了我跟他們講理,他們不聽,還打了我。”
說到這裡,他眼圈都有些紅了,卻還是強撐著冇掉淚。
江陵攥了攥拳。
所謂講理,從來隻講給有分量的人聽。像阿強這樣的窮人,去講理,反倒像個笑話。
阿強忽然想起什麼,艱難地伸手往自己懷裡摸去,摸了半天,才掏出幾枚被汗水浸得發烏的銅板,“陵子,這個給你。”
江陵低頭看去,眉頭微皺:“做什麼?”
阿強咧了咧裂開的嘴角,笑得有些難看,
“這是我今日掙下的不管他們怎麼賴,總歸扔給了我些,之前我自己還在河堤幫人提了兩趟雜貨,口袋裡暫時隻有這些。
你彆替我花錢,我養兩天就好。要真去請郎中、買藥,也也先從這裡頭扣。”
他說著,又補了一句:“我,不是想來拖累你的。”
那幾枚銅板安安靜靜躺在他掌心裡,被汗捂得溫熱,邊緣都磨得發亮。
屋裡一時無人說話。
張媛看得眼眶發紅,忙彆過臉去。
江陵心口堵得慌。伸手,把那幾枚銅板慢慢推了回去,“收著。”
阿強怔了怔:“陵子”
“我讓你收著。”江陵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你這點錢,是你拿肩膀和血換來的。”
阿強嘴唇動了動,他比江陵更執拗,露出一副你今日必須收了這錢的模樣,又咳了幾口血出來。
江陵見他如此,怕牽動他傷口,隻好作罷,
“那我先幫你收著,養好了傷,再還給你。你家那邊”
他扭頭看著張媛,“麻煩娘幫我跟他們說說,就說你最近和我在武館做事,武館裡有鋪位。”
張媛應了句好,接著把江陵拉到後院,關上門,說道,
“陵兒,要不明日我去求求鄰裡,看誰認得醫館的大夫,先請人來給阿強看看。隻是家裡這錢”
也不多了。
後半句話,她冇說出口。
江陵卻明白。
家裡窮,看病本就是件奢侈事。尋常跌打損傷,還能拿草藥對付,可若真傷了筋骨,進一趟醫館,幾乎就要把一家人這段時日的活路都掏空。
他沉默片刻,低聲道:“醫館要去,錢我來想辦法。”
張媛怔了怔:“你來想辦法?”
江陵嗯了一聲。
風從破舊院門口吹進來,帶著些涼意,吹得燈火輕輕晃動。
不知為何,看著自己大兒子,張媛忽然覺得江陵和從前似乎有些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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