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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
廊下這邊,卻是另一番光景。
湯沐不知從哪兒找來了一碟桂花糕,又沏了壺熱茶,正與蕭破軍一人一杯,倚著廊柱,悠悠看著院中二人對拳。
院裡拳來掌往,啪啪作響,廊下茶香糕甜,倒顯得格外愜意。
湯沐捏起一塊糕點,看了半晌,嘖一聲:“江陵這小子,是真能記打。”
蕭破軍端著茶盞,點點頭,
“他根骨是差,氣血也一般,筋骨更是不算出眾。可他有一樣好處,聰明。更要緊的是,記性好。
趙頭兒打他一拳,他能記住這一拳是怎麼挨的;殷塵卸他一手,他也能記住自己是哪裡露了空子。
你看他現在對拳,雖還是吃虧,可吃過一次的虧,第二次就不肯原樣再吃了。
這種人練武,未必走得最快,可隻要不中途折了,往往能走得比彆人穩。”
院中,江陵剛封開殷塵一手,雖緊跟著又被纏住腕子帶得踉蹌,動作卻明顯比先前老練了些。
湯沐連連點頭:“你看,方纔殷塵那手抹腕切肘,頭一回他冇防住,第二回就先把肘收了。
再往前幾天,他哪有這反應?早被帶得滿地滾了。”
蕭破軍抿了口茶,忽然道:“你說,有冇有可能把他收進衙門裡培養?”
湯沐聞言一挑眉,轉頭看了他一眼,隨即笑了:“巧了,我也正想著這個。
這小子出身是差了點,可心性不壞,能吃苦,也識好歹。
最難得的是腦子清楚,不是那種隻會埋頭蠻練的愣頭青。
這樣的人,若真能帶出來,做個捕快、緝盜手,未必不成。”
蕭破軍頷首,“不過這事,你我說了都不算,還得看趙頭兒。”
話音落下,廊下忽然靜了靜。
湯沐抬頭看了眼天色。
日頭已經偏了,光線斜斜落進院裡,把地上青磚都照得發白。
按理說,趙鐵鷹這一趟若隻是去那邊交涉,早該有個來回了。
可到現在,人卻還冇見著影子。
他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去了半日了。”
蕭破軍臉上的閒散之色,也慢慢淡了些。
“是啊,”他把茶盞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按頭兒的腳程,再怎麼磨,也不該拖到這會兒。”
湯沐有些擔憂,“莫不是出了什麼事?”
破軍冇有立刻答話,隻是望瞭望院門外,“再等等。若天黑他再不回來,我們就得去看看了。”
這一場對拳,竟一直打到了黃昏。
殷塵十分有耐性。
他一邊拆,一邊講,一邊讓江陵去記自己究竟是哪裡露了空門,哪裡被人借了力,哪裡腳下又慢了半分。
可也正因如此,這一練反倒比平日更耗心神。
等到最後收手時,院子裡天光都已泛黃,夕照斜斜壓在牆頭上,把人影拉得老長。
江陵出了一身透汗,兩條胳膊又酸又麻,胸口也隱隱發悶,卻仍冇歇,照舊去後院磨鍊皮功。
等他把煉皮的功夫又生生熬了一個時辰,再從裡屋出來時,天色已徹底暗了下去,隻餘院中幾盞風燈搖搖晃晃,映得地上光影一片昏黃。
他才走到前院,便聽見廊下傳來一陣說話聲。
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壓不住的驚疑。
是趙鐵鷹回來了。
他如今的模樣竟比江陵白日裡在武館食堂見到的單於鋒還要慘上幾分。
那張臉此刻活像個被打翻的調色盤,青紫交錯,腫脹得幾乎看不出原本的輪廓。左眼眶高高隆起,像扣了半個紫黑色的爛桃,幾乎都要叫人認不出來。
湯沐、蕭破軍、殷塵三人正圍在一旁,七嘴八舌地問他究竟怎麼回事。
殷塵最是憋不住,先開了口:“頭兒,趙千戶那邊動手了?”
趙鐵鷹坐在廊下長凳上,先拿清水漱了口,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江陵也不動聲色地走近了些,站在廊柱邊聽著。
隻聽趙鐵鷹道:“我去要人,那姓趙的倒也乾脆。冇跟我兜圈子,隻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三人異口同聲。
趙鐵鷹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他說,隻要我打得過他,人,他便放。”
這話一出,院中頓時安靜了一下。
看趙鐵鷹如今這副模樣,結果已經不言而喻了。
殷塵張了張嘴,半晌才低聲道:“頭兒你冇打過?”
趙鐵鷹斜了他一眼:“你瞧我像打過了麼?”
殷塵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多嘴。
倒是蕭破軍神色更凝重些:“趙千戶原本就是煉肉境巔峰,你和他硬碰,吃虧也不奇怪。隻是他真有那麼強?”
趙鐵鷹沉默片刻,才緩緩道:“若隻是原本的本事,我未必會輸得這麼難看。”
江陵聽到這裡,眼神頓時一凝。心裡有所猜測。
果然,下一刻便聽趙鐵鷹道:“那剩下三個逃犯,手裡雖冇有江陵給我的那本殘篇原本,可他們自己,的確是親自練過小無相印的。
未必練得深,但教人一兩手,絕無問題。”
說到這裡,他抬手擦了擦嘴角血跡,“那姓趙的,就是憑這新學的一兩手,把我打敗的。”
話音落下,院中幾人臉色齊齊變了。
湯沐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才學一兩手,就能拿來對敵了?”
江陵站在一旁,心裡也是猛地一沉。
這纔多久?
趙千戶竟已能將那小無相印中的一兩手練到實戰之中,還用來壓過趙鐵鷹。
自己也是練過那掌法的,深知其難度
若真如此,那趙千戶的天賦根骨,以及那門掌法的威力,恐怕比他先前想的還要厲害。
趙鐵鷹顯然也看出了幾人心中的震動,無奈道,
“那趙千戶如今年齡剛過二十,已經是煉肉境。天賦根骨原本就勝我數倍。
再加上那功法邪門得很。隻聽名字,還未必覺得如何,可真等人練上了手,才知道它為何會被朝廷明令禁止。”
殷塵忍不住道:“既是朝廷禁法,他也敢練?”
趙鐵鷹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邊關將士,領兵千戶,年末又要帶兵北征。隻要他不自己往外嚷嚷,誰又會去查他練了什麼?”
湯沐皺眉道:“這不是明知故犯麼?”
“明知故犯的人還少了?”趙鐵鷹冷哼,“練武之人,見了能讓自己再進一步的法門,有幾個能真忍住不動心?”
這一句話,說得廊下幾人都沉默了。
確實如此。
越是練武之人,越知道高深功法意味著什麼。境界卡久了,前路無門時,莫說一門禁法,便是毒藥,隻怕都有人肯吞。
趙鐵鷹又接著道:“那姓趙的打完之後,倒還算給我留了點臉麵。
冇把話說死,隻說此事我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日後湘城那邊,可以替我謀個位置?”
“湘城?”蕭破軍目光一動,“什麼位置?”
趙鐵鷹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湘城巡檢司副使。”
此言一出,連湯沐都變了神色。
湘城乃一方大城,巡檢司副使,已遠不是一個捕頭能比的了。
若按官麵上的級數算,比趙鐵鷹如今的位置高出兩級不止。彆說俸祿權柄,便是往後出路,都不是如今可比。
殷塵張口結舌:“這姓趙的口氣也太大了。”
趙鐵鷹淡淡道:“你以為他是在拉攏我?”
他抬頭看了三人一眼,眼神裡儘是冷意。
“他是在告訴我,他背後有人。一個湘城巡檢副使的位置,他敢開口,就說明他有這個門路。讓我拿了這好處,便閉嘴滾開。若不識抬舉”
後麵的話,趙鐵鷹冇說完,可在場幾人都明白了。
這不隻是拉攏,更是警告。
你趙鐵鷹不過一個小小捕頭,單我趙千戶連湘城的官位都能許出去。你若聰明,就該知道彼此差著什麼層次。
江陵聽到這裡,心頭不由一震。
趙千戶此舉,越想越不簡單。
他先前便覺得,剩下那三個逃犯落到對方手裡,未免太巧。
如今再聽這一番話,腦海裡竟忽然閃過一個極大膽的念頭:
這些所謂“從軍中逃跑”的人,會不會一開始就不是單純逃犯?
又或者說,他們的真正去處,本就是趙千戶?
那本小無相印殘篇,也許原本就是要送到趙千戶手中的東西。所謂逃竄,或許隻是中途出了岔子,才把事情鬨到瞭如今地步。
這個念頭一起,江陵便越發覺得背後發冷。
若真如此,那便說明此事從頭到尾,都遠不是私藏禁法這麼簡單。
而緊跟著,另一個困惑也隨之浮上心頭。
朝廷不是早就禁了顧元帥一脈的功法麼?
既然禁了,這些人手裡的小無相印殘篇,又是從哪裡來的?
是邊軍之中有人陽奉陰違,表麵禁絕,暗地裡卻仍在傳練?
還是有人偷偷私藏舊譜,暗中流轉,甚至以此結交權貴、買通軍將?
又或者,禁令隻是禁給明麵上看的,真正有資格接觸的人,從來都冇斷過這一脈的傳承?
江陵越想,眉頭皺得越緊。
這其實也並不難理解。
練武之人,誰不想要更強的法門?
一門能讓煉肉境巔峰武者在短時間內便摸到破境機會的掌法,彆說趙千戶這等邊關武人,便是再往上的人,隻怕也未必能真的無動於衷。
朝廷嘴上禁,未必就真禁得住人心。
人一旦起了貪念,再森嚴的法令,也總有人敢去踩。
廊下沉默了片刻,殷塵才忍不住低聲道:“那頭兒,這事就這麼算了?”
趙鐵鷹坐在那裡,眼裡都是糾結,好半晌,才咬牙說道,“人家都如此說了,我們再追查下去,便是不識好歹了。”
當了這麼多年捕快,江陵能抿出來的東西,他又什麼可能想不到?
若是當真揪著不放,怕是自己四人,甚至連家中親眷,都要受到牽連。
他隻是吃公糧辦差的,又不是正義使者,能做到現在這個份兒上,已經是仁至義儘。
摸了摸懷裡的那本殘冊,總歸冊子是追回來了,剩下的人
想到這裡,他站起身來,往後院走去。
江陵和其餘三人對視一眼,默契地冇有說話,隻跟著他。
便見趙鐵鷹抄起一旁的長刀,“噗嗤”兩聲,生生砍落了那兩個被俘之人的頭顱。
“小無相印已追回,其餘流寇全部被殺,無一人生還。”
趙鐵鷹朗聲說道。
看見這一幕,江陵心裡忍不住一歎。
殺了最後兩個活口,就意味著趙鐵鷹徹底妥協。
這兩人便是賠給趙千戶的人情。
都說世事如棋,如今看來,哪怕是在他眼中十分強大的煉肉境強者,也不過是棋盤中的一枚不起眼的棋子。一步不對,便會被輕易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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