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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應
江陵趕到米行時,已經入夜。
幾個精壯的夥計正吃力地抬起沉重的杉木門板,‘哐當’一聲扣進槽裡。
遠處傳來了巡邏衙役整齊的腳步聲。
他江陵蒙著麵,蟄伏在米行對麵的老槐樹上。
街角先是晃過去幾盞昏黃的燈籠,那是縣衙的兩個老差役,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拖著水火棍走遠。
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又傳來“篤——咣咣”的打更聲,縮著脖子的更夫敲響了一更的鑼。
鑼聲在清冷的夜風中漸漸遠去,整條長街徹底陷入了死寂。
江陵知道,直到下一次鑼聲響起前,這整整半個時辰裡,這座院子就是叫破天,外頭也不會有人來管了。
他鬆開扣住樹皮的手指,輕巧地躍入了黑暗之中。
抬頭看了一眼高聳的院牆,後退半步,猛地一個助跑。
若是半個月前,這等高度的牆頭,他非得手腳並用、吭哧癟肚地爬上好半天。
可如今,腳尖在牆麵上借力一點,身形拔高,雙手穩穩扣住牆頭,腰腹一叫力,整個人便輕巧地翻了過去。
落地時隻發出一聲極輕微的悶響。
接著,他順著牆根摸向後院那間透著燈光的倒座房。
屋裡傳出幾個人大聲劃拳喝酒的聲音,伴隨著陣陣粗鄙的笑罵。
“窮鬼,還敢來要工錢?老子那一腳踹得他現在還下不來床吧!哈哈哈!”
“就是,也不看看這是誰的米行!這年頭,窮人的命比米糠還賤,打死了也是白打!”
江陵站在窗外,聽著裡麵的汙言穢語,暗自罵一句。
而後緩緩從後腰抽出一根生鐵棒。
這正是半個月前,他在那條死衚衕裡,用來敲碎張彪腦袋的那根鐵棒。鐵棒的一端,還殘留著洗不掉的暗紅色血鏽。
江陵握緊鐵棒,深吸了一口氣。
“砰!”
本就年久失修的木門,被一腳踹得四分五裂,木屑橫飛。
屋裡的三個夥計正喝得半醉,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了一跳,手裡端著的酒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濺得到處都是。
“誰他孃的”
坐在正對門的一個滿臉橫肉的夥計剛罵出半句,江陵的身影已經如同一頭獵豹般撲了進來。
太快了。
在這些平日裡隻會欺負苦力的米行夥計眼裡,江陵的動作快得有些不講理。
橫肉夥計下意識地伸手去抓桌上的長凳,可手還冇碰到凳子邊緣,江陵手中的鐵棒已經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風聲呼嘯而至。
“哢嚓!”
鐵棒精準而狠辣地砸在了橫肉夥計的右肩上。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那夥計慘叫一聲,整條右臂軟綿綿地垂了下去,整個人像一灘爛泥般癱倒在地,捂著肩膀滿地打滾。
“你找死!”
另外兩個夥計這才反應過來,其中一個抄起桌上的酒罈子,另一個拔出腰間的短刀,一左一右朝江陵撲來。
江陵麵無表情。若是以前,麵對兩個手持凶器的壯漢,他隻能掉頭就跑。但現在,他眼中看到的,全是破綻。
麵對砸來的酒罈,江陵不退反進。他腳下踩出趟泥步的步法,身形詭異地一側,酒罈擦著他的肩膀飛過,砸在牆上粉碎。
與此同時,手中的鐵棒順勢橫掃。
“砰!”
鐵棒重重地擊打在拿酒罈夥計的膝蓋側麵。
他這時候便有所體會,袁誠之前的那番教導,說刀槍棍棒不過是身體的延伸,拳法精了便一通百通。
如今使著這鐵棍,確實趁手。
那夥計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嚎,膝蓋骨直接被砸碎,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前撲倒,重重地摔了個狗啃泥。
拿短刀的人已經衝到了江陵麵前,刀尖直逼江陵的心窩。
江陵眼神一凜,一個閃避,左拳猛地探出,精準無比地轟在他肩窩。
比普通人強悍的力量在此刻展露無遺。
那夥計隻覺得肩頭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彷彿骨頭都要被捏碎了,“噹啷”一聲,短刀掉落在地。
還冇等他求饒,江陵右手的鐵棒已經自下而上,狠狠地搗在了他的腹部。
“嘔——”
那夥計眼珠子凸出,胃裡的酒肉混著酸水狂噴而出,整個人像一隻煮熟的大蝦般弓起了身子,痛苦地倒在地上抽搐。
從踹門到放倒三人,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十幾個呼吸的時間。
屋子裡瀰漫著濃烈的酒氣、血腥氣和嘔吐物的酸臭味。
三個平日裡作威作福的米行夥計,此刻全都躺在地上,哀嚎連連。
江陵站在屋子中央,氣息依舊平穩。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那根沾了新血的鐵棒,又看了看地上那三個痛得滿地打滾的人,心中竟生不出一絲波瀾。
他冇有殺人。
打斷他們的手腳,對這些靠力氣吃飯的夥計來說,已經是比死更難受的懲罰。他們下半輩子,隻能在泥水裡掙紮。
接著便在他們身上一陣摸索,摸出來約莫三兩銀子。
阿強的工錢,加上醫藥費,我就收下了。
轉身走出了屋子。
他熟練地翻過院牆,再次融入了黑暗之中。
隻留下身後那間倒座房裡,一陣陣壓抑而絕望的慘叫。
第二日。薄霧還冇散儘,街頭的雜糧粥攤旁已經圍滿了早起做工的苦力和街坊。
江陵坐在角落的長條殘凳上,手裡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糙米粥,就著半個饅頭,一口一口吃得平穩。
一包療傷藥就放在旁邊,他是出來給阿強買藥的。
“聽說了冇?昨兒半夜,城東的豐平米行被人給掀了!”鄰桌一個挑夫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卻透著掩不住的興奮和解氣。
“怎麼冇聽說!一大早米行的掌櫃就去縣衙擊鼓了,說是後院倒座房的門都被人一腳踹碎了!”
另一個漢子立刻湊攏過來,眉飛色舞地接腔,“裡頭睡著的三個夥計,全被人打斷了手腳!
尤其是那個平日裡最囂張的王橫肉,膝蓋骨都被敲成了爛泥,下半輩子隻能在街上要飯了!”
“嘶——這麼狠?是哪路好漢乾的?圖財?”
“圖個屁的財!米倉的鎖連碰都冇碰,賬房也全須全尾的。
聽去現場的衙役說,來人連件兵刃都冇帶,純是用鈍器硬砸的!而且來無影去無蹤,有人猜,八成是哪家武館的高手看不過眼,替天行道了!”
“活該!這幫狗孃養的平日裡坐地起價、作威作福慣了。前兩天還把南巷的阿強打得吐血,連工錢都黑了,這就是現世報!”眾人紛紛附和,言語間滿是對米行平日作威作福的痛恨。
“隻是,聽說那米行身後好像有大人物呐?”
“管他什麼大人物,反正看著解氣!”
聽著周圍沸沸揚揚的議論,江陵的麵色冇有波瀾。
他垂下眼簾,將碗底最後一口粥喝淨,站起身,在桌上留下兩文銅錢。
眼下,回家送一趟藥後,他得趕緊去驛站對拳。下午還要跟著趙鐵鷹去黑虎幫,探一探那“地窖子”打黑拳的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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