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從黃泥崗到維多利亞 > 第3章

第3章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第3章 林果,那個能共苦的兄弟------------------------------------------,山不高,但能夠俯瞰整個村莊。,春天開白花,夏天結紅果,秋天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像剃了頭的腦袋。山頂上有棵板栗樹,老得冇人知道它多少歲。樹乾要三個孩子手拉手才能抱住,樹冠撐開來,像一把巨大的傘,能把半畝地都罩在陰涼裡。。,爬到樹上去坐一會兒,吹吹風,看看遠處的稻田和河流,心裡就好受多了。誰有了秘密,對著樹乾上的疙瘩說,說完了,疙瘩吞進去,一輩子不會漏出去。,是媽媽走後的那個春天。,手腳並用,像隻笨拙的貓。樹皮粗糙,颳得手心火辣辣地疼。他爬到第一個樹杈就爬不動了,騎在上麵,抱著樹乾,喘著粗氣。,灰撲撲的房子擠在一起,像一堆冇人收拾的積木。炊煙升起來,歪歪扭扭地飄散。他家的房子在最東頭,屋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露出黑乎乎的窟窿。“饒哥兒!你在上麵乾嘛?”。,一個男孩站在樹底下,仰著臉,手搭在額頭上擋太陽。那男孩比他矮半個頭,瘦得像根豆芽菜,臉上的麵板黑得發亮,兩隻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顆剛從河裡撈出來的黑石子。“看風景。”林中饒說。“這有啥好看的?”男孩撇撇嘴,“不就幾間破房子嘛。”,轉過頭繼續看遠方。,突然手腳並用,也往樹上爬。他比林中饒靈活多了,三下兩下就竄上來,騎在旁邊的樹杈上,笑嘻嘻地看著他。“你叫林中饒對不對?一班的。”

“嗯。”

“我叫林果,二班的”男孩伸出手,“咱們一個村的,我知道你家。”

林中饒看了看他的手,又黑又小,指甲縫裡塞著泥巴。他猶豫了一下,握了握。

“你爸是不是林百發?按輩份,我管你爸還叫伯呢”林果問。

林中饒的手縮了回去。

“我爸說,你爸以前在礦上乾活,後來不乾了。”林果像是冇注意到他的反應,自顧自地說,“我爸也在礦上,去年被石頭砸了腿,現在走路還一瘸一拐的。我媽跑了,跟一個賣水泥的跑了。”

他說得很平淡,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林中饒轉過頭看他。

林果正晃著腿,兩隻腳在半空一蕩一蕩的,破布鞋差點掉下來。他的臉上冇有悲傷,也冇有憤怒,隻是很平靜地看著遠方,嘴角甚至還掛著一點笑。

“你不難過?”林中饒問。

“有啥好難過的?”林果說,“跑了就跑了唄,反正她在家也不管我。我爸喝醉了就打我,她攔都不攔一下。跑了清淨。”

林中饒不說話了。

兩個男孩騎在板栗樹上,誰都不說話。風吹過來,樹葉嘩啦啦地響,像有人在鼓掌。

“你家的事,我聽說了。”林果突然開口,聲音輕了很多,“村裡人都說,你媽是個好人。”

林中饒的眼眶熱了一下,但他忍住了。

“嗯。”他說。

“我爸說,好人命不長。”林果踢了一下樹枝,“他說他媽也是好人,也走得早。”

又沉默了。

過了很久,林果從口袋裡掏出兩顆糖,是那種最便宜的水果硬糖,透明的塑料紙包著,已經化了,黏糊糊的。

“給你一顆。”他遞過去。

林中饒接過來,剝開糖紙,塞進嘴裡。甜得發膩,但很香,是桔子味的。

“好吃不?”

“好吃。”

林果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以後我有好吃的,都分你一半。”他說。

從那以後,林中饒和林果就成了朋友。

不是那種客客氣氣的同學關係,是真正的、可以一起乾壞事的朋友。

他們一起偷過王麻子家的梨。

王麻子家的梨樹種在院牆外麵,每年秋天都結滿了梨,黃澄澄的,掛得樹枝都彎了。王麻子小氣,一個都不讓摘,說留著賣錢。兩個男孩趁著天黑,一個放風一個爬樹,摘了滿滿一兜。結果被王麻子家的狗發現了,追了他們半裡地。林果跑得慢,鞋都跑丟了一隻,被父親揍了一頓。

“值不值得?”林中饒問他。

“值得。”林果咧著嘴笑,嘴裡嚼著梨,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淌,“他家的梨真甜。”

他們一起在河裡摸過魚。

夏天的河水清得能看見底,小魚在水草間竄來竄去。林中饒不會遊泳,隻敢在淺水區站著,水冇到膝蓋。林果不一樣,他像條泥鰍,在水裡鑽來鑽去,一會兒就從石頭縫裡摸出一隻螃蟹,甩到岸上。

“饒哥兒,接著!”

螃蟹在空中來了個720度轉體,林中饒手忙腳亂地接住,螃蟹舉著大鉗子示威,差點夾到他。

那天他們收穫滿滿,有螃蟹還有魚,在河邊生火烤了。冇有鹽,冇有調料,烤得焦黑,兩個人都吃得滿嘴黢黑。

“等我長大了,”林果躺在草地上,肚子吃得圓滾滾的,“我要開一個飯店,專門做魚。你想吃多少吃多少,不要錢。”

“那我天天去。”

“行!”林果翻過身,認真地看著他,“我說到做到。”

他們還一起捱過打。

那次是林果惹的事。他跟村裡一個比他大兩歲的男孩吵起來了,對方罵他“有娘生,冇娘養的”。林果撲上去就打,但個子太小,被按在地上揍。林中饒看見了,二話不說衝上去,抓起一根木棍子就亂揮。

正好砸在那男孩肩膀上,男孩疼得嗷嗷叫,鬆開林果,反過來追林中饒。林中饒跑得慢,被追上了,捱了兩拳,鼻血都出來了。

林果從地上爬起來,撿起那根木棍子,擋在林中饒麵前。

“打我兄弟,先過我這關!”

那男孩看了看林果紅通通的眼睛,又看了看林中饒糊了一臉的血,罵罵咧咧地走了。

兩個男孩坐在路邊,一個流鼻血,一個臉上青了一塊,互相看著,突然都笑了。

“饒哥,你咋這麼傻?”林果用袖子幫他擦鼻血,“你打不過他,你跑啊。”

“你也打不過他,你咋不跑?”

林果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厲害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因為他是罵我媽。”林果說,“誰罵我媽,我就跟誰拚命。”

林中饒看著他,覺得這個又黑又瘦的男孩,像一團火。

那年秋天,板栗樹葉紅了又黃,一個個刺球在枝頭耀武揚威。

山坡上落葉鋪了一地金黃。兩個男孩躺在落葉堆裡,仰頭看天。天很高很藍,藍得像水洗過的布,幾朵白雲掛在天上,一動不動。

“饒哥,你長大了想乾啥?”林果問。

“我想離開這兒。”林中饒說。

“去哪兒?”

“去哪兒都行,隻要不是黃泥崗。”

林果沉默了一會兒,翻了個身,趴在落葉上,下巴擱在手背上。

“我不想離開。”他說,“我爸在這兒,我得管他。”

“你爸打你。”

“打我也是我爸。”林果的聲音悶悶的,“他腿不好,乾不了重活。我要是不管他,他就得餓死。”

林中饒冇說話,伸手從地上抓了一把落葉,看著它們從指縫間漏下去。

“那你不走了?”

“走。”林果說,“等掙了錢,把我爸接走。咱們一起走,去城裡,住大房子,吃好的穿好的。”

他越說越興奮,坐起來,眼睛亮晶晶的。

“饒哥,咱們以後一起乾吧!你腦子好使,你當老闆,我給你跑腿。掙了錢,一人一半。”

林中饒看著他,笑了。

“行。”

“真的?”

“真的。”

林果高興得從地上蹦起來,踩著落葉轉圈,像一隻撒歡的小狗。

“拉鉤!”他跑回來,伸出小拇指。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兩個人一起念,小拇指勾在一起,大拇指對了一下。

那是他們第一次正式的約定。

後來的某一天,林果神神秘秘地把林中饒拉到一邊。

“饒哥,跟我來。”

他拉著林中饒的手,一路小跑,穿過村子,爬上後山,一直跑到板栗樹下。

“你帶我來這兒乾嘛?”

林果冇回答,蹲下來,從樹根下麵的一個洞裡掏出一個鐵盒子。鐵盒子鏽跡斑斑,是裝餅乾的那種,蓋子已經變形了,要用很大力氣才能摳開。

他把盒子開啟,裡麵有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幾顆玻璃彈珠、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糖紙、一根雞毛、一節木棍。

“這是我的寶藏。”林果很認真地說,“我把最珍貴的東西都放在這兒了。”

林中饒看了看那些東西,忍不住笑了。

“這有啥珍貴的?”

“你不懂。”林果把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這顆藍色的彈珠是我贏來的,最厲害的那種。這張糖紙是我媽走之前給我的最後一顆糖的糖紙。這根雞毛是我逮住那隻大公雞拔的,差點被它啄死。這木棍……”

他拿起那截木棍,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皺了皺眉。

“這截木棍是……是啥來著?”

“你忘了?”

“忘了。”林果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但肯定很重要,不然我不會留著。”

林中饒笑出了聲。

林果把東西放回盒子裡,蓋上蓋子,塞回樹洞裡。

“饒哥,你也放點東西進來。”他說,“這是咱們倆的寶藏。”

林中饒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一顆橘子糖——那是他攢了好久的,一直冇捨得吃。

“你媽以前不是老給你買橘子糖嗎?”林果看著那顆糖,眼睛亮了一下。

“嗯。”

“那你留著啊,放這兒乾嘛?”

林中饒把糖放進鐵盒子裡,蓋上蓋子。

“放這兒不會丟。”他說,“放在口袋裡,總有一天會化掉。放在這兒,它一直都在。”

林果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從口袋裡掏出兩顆糖,也放了進去。

“以後咱們有啥好東西,都往這兒放。”他說,“等咱們長大了,回來看看,肯定特彆有意思。”

兩個男孩坐在板栗樹下,靠著樹乾,看太陽慢慢落下去。天邊的雲燒成了橘紅色,一層一層的,像翻開的書頁。遠處的麥田被夕陽染成金黃色的,風吹過來,麥浪一波一波地湧,像大海一樣。

“饒哥。”

“嗯?”

“你說,咱們以後會不會變?”

“變什麼?”

“就是……”林果想了想,“就是不一起玩了,你有你的新朋友,各走各的了。”

林中饒轉過頭看他。夕陽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睛映得特彆亮,像兩顆燒紅的炭。

“不會。”林中饒說。

“你咋知道?”

“因為咱們拉了鉤。”

林果笑了,笑得露出一整排牙齒,缺了的那顆已經長出來了,白白小小的,像一粒米。

“對,拉了鉤。”他說,“一百年不許變。”

他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板栗樹前麵,把一隻手放在樹乾上。

“板栗樹大仙,你給我們做個見證。”他仰著頭,對著樹冠喊,“我林果,以後跟林中饒,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誰要是變心,誰就是王八蛋!”

他的聲音在山頂上迴盪,“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一聲比一聲遠,最後消失在風裡。

林中饒也站起來,走到他旁邊,把手放在樹乾上。

“我林中饒,跟林果,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林果轉過頭,衝他伸出手。

“饒哥,以後誰欺負你,我第一個上!”

林中饒握住他的手,很緊。

“我也是。”

兩隻又黑又小的手握在一起,在夕陽下晃了晃。

板栗樹葉還在往下落,一片一片的,落在他們頭上、肩上、手上。那些金黃色的葉子,像一枚一枚小小的勳章,彆在兩個男孩身上。

他們不知道,這座山,這棵樹,這個傍晚,會成為他們往後餘生裡,最乾淨、最溫暖的記憶。

乾淨得像秧苗上的露珠,一碰就碎。

溫暖得像落山的太陽,落下去了,就再也回不來。

很多年後,林中饒一個人爬上這座山,坐在板栗樹下。樹還是那棵樹,但葉子冇那麼黃了,枝乾也枯了不少,像是老了。

他從樹洞裡掏出那個鐵盒子。盒子更鏽了,蓋子幾乎打不開,他費了好大的勁,才用石頭撬開。

裡麵的東西還在。玻璃彈珠、糖紙、雞毛、石頭,還有那顆橘子糖。

糖已經化了,變成一坨黏糊糊的東西,粘在盒子底上,分不清是什麼顏色。

他盯著那坨糖看了很久。

那時候他才明白,有些東西,你以為放在安全的地方就不會丟。但其實,它一直都在變,一直在壞,一直在消失。

就像有些承諾,你以為拉了鉤就不會變。但其實,一百年太長了,長到足夠讓一個人變成另一個人。

長到讓最好的兄弟,變成最熟悉的陌生人。

但此刻,2008年的秋天,九歲的林中饒還不知道這些。

他隻知道,他有一個兄弟。一個會分他糖吃、會替他擋拳頭、會跟他一起偷梨摸魚的兄弟。

這就夠了。

夕陽落下去了,天邊的紅色慢慢褪成紫色,又變成深藍色。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像誰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玻璃。

兩個男孩手拉手,從山上跑下來。風從後麵推著他們,像是要把他們送下山去,送到那個灰撲撲的、破破爛爛的村子裡去。

“饒哥!”

“嗯?”

“明天還來嗎?”

“來。”

“天天都來?”

“天天都來。”

“一百年都來?”

“……一百年都來。”

笑聲在山路上迴盪,驚起了一群歸巢的鳥,撲棱棱地飛向天空。

黃泥崗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是大地在迴應天上的星星。

那一年,他們九歲。

覺得一輩子很長,長到可以天天見麵。

覺得承諾很重,重到說了就不會改。

覺得板栗樹下的那個傍晚,隻是一個普通的傍晚。

他們不知道,那是他們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光。

往後的日子,隻有漫長的冬天,和永遠化不開的雪。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