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中的苦澀甘甜------------------------------------------。孫老師騎著那輛叮噹響的自行車,在村口扯著嗓子喊:“林中饒!通知書!”林中饒從灶房裡跑出來,手上還沾著洗紅薯的泥巴。他接過那張薄薄的紅紙,手指是抖的。,比通知書的紅紙還要紅。“林中饒同學,經我校招生委員會稽覈,你被錄取為我校初一年級新生。請於九月一日前到校報到。”。每一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像做夢,因為那一年成績好的去縣一中,成績不好的去鎮上初中。,小心翼翼地塞進口袋裡,跑回家。他要告訴爸爸。也許爸爸會高興,也許會像村裡人說的那樣,“林百發家的娃有出息了”。也許從今天起,爸爸會少喝一點酒,少打他幾次。……。。盤子的花生米還剩幾個黑不溜球的,搪瓷杯裡的白酒已經見底了,他正用筷子蘸著杯子底,一滴一滴地往嘴裡送。看到兒子跑進來,他眼皮都冇抬。“爸,我考上一中了!”林中饒把通知書遞過去,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像是看了一張廢紙。然後他把通知書放在桌上,端起杯子,把最後一口酒灌進嘴裡。“彆讀了。”,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爸——”“家裡冇錢。”林百發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你去跟二蛋家的老大一起,去廣東,進廠。一個月也能掙一千多塊。”“可是——”
“可是什麼?”林百發的聲音突然高了八度,一巴掌拍在桌上,搪瓷杯跳起來,在地上摔成碎片,“你媽死了,老子一個人養你,你還想怎樣?讀書讀書,讀書能當飯吃?”
林中饒站在原地,看著那張通知書躺在桌上,被濺出來的酒浸濕了一角,紅色的公章洇開了,像一滴血。
他不說話。他知道說什麼都冇用。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院子裡,坐到半夜。月亮很圓,照得地上的影子清清楚楚。他想起媽媽。如果媽媽還在,她會說什麼?她一定會笑著摸摸他的頭,說“小饒有出息了”。她會從櫃子深處翻出那個手絹包著的零錢,把裡麵每一分錢都數一遍,然後說“夠了夠了,媽供你”。
但她不在了。
她為了給爸爸買一瓶酒,掉進了河裡。為了那瓶酒。
二嬸是第二天來的。
她不知道從哪兒聽到了訊息,一大早就趕過來,進門的時候眼眶還是紅的。林百發剛睡醒,頭髮亂糟糟的,坐在堂屋裡抽菸。
“百發,我聽說你不讓小饒上學了?”二嬸站在門口,聲音不大,但很硬。
“跟你沒關係。”
“怎麼沒關係?小饒是我看著長大的,他娘走了,我就當他半個娘。”二嬸走進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地開啟,裡麵是一遝錢,有整有零,最大麵額是五十的。“這是一千二百塊,我攢的。初中學費又不貴,不就是生活費嗎?夠小饒交第一學期的學費了。後麵的,我再想辦法。”
林百發看著那遝錢,冇說話。
“百發,這孩子聰明,老師都說了,是讀書的料。”二嬸的聲音軟下來,帶著懇求,“你想想秋雲,秋雲要是在,她會讓小饒不讀書嗎?”
林百發的手抖了一下,菸灰掉在地上。
“秋雲……”他喃喃地唸了一聲,然後猛地站起來,把菸頭摔在地上,狠狠地用腳尖踩滅,“彆提她!彆提她!”
他轉身進了裡屋,砰地關上門。
二嬸站在堂屋裡,愣了很久。最後她把錢塞進林中饒手裡,扭臉就走了,頭也不回,邊走邊說“小饒,去讀書。好好讀,讀出個名堂來,給你媽爭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林中饒攥著那遝錢,攥得指節發白。
“二嬸,錢我會還的。”
二嬸猛地轉身。“傻孩子,還不還的,二嬸不要。你隻要好好的,比啥都強。”
九月一號,林中饒揹著書包走進了縣一中。
學校在縣城邊上,比村小大了一百倍都不止。教學樓是四層的,操場上有塑膠跑道,食堂裡有紅燒肉和炒青菜。他站在校門口,看著那些穿著新衣服、揹著新書包的學生從身邊走過,突然覺得自己像一塊被人丟在路邊的石頭。
他的書包是二嬸用舊被單縫的,灰撲撲的,在一堆花花綠綠的書包裡格外紮眼。他的衣服是堂哥穿舊的,袖口磨得起了毛球,褲腿短了一截,露出一截腳踝。他的鞋是孫老師兩年前給的舊運動鞋,腳尖和鞋底都快磨穿了,走路的時候能感覺到地麵的每一顆石子,大腳趾頭也好像要隨時破繭而出。
分班,他在一班。宿舍是12人間,上下大通鋪,他分到了靠窗的下鋪。鋪好床,放好東西,他坐在床邊,看著室友們和父母一起收拾行李。有人在撒嬌要買新的文具盒,有人在抱怨床板太硬,有人被媽媽摟著說“想家了就給媽打電話”。
他低下頭,把臉埋在膝蓋裡。
電話?打給誰呢?
開學的頭一個月,他冇有交到一個朋友。
不是他不想,是他不知道怎麼開口。每次有人跟他說話,他都會不自覺地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他怕彆人問他家在哪裡,怕彆人問他爸爸做什麼工作,更怕彆人問他媽媽。
有一次上語文課,老師讓大家寫一篇作文,題目是《父親的背影》。他握著筆,一個字都寫不出來。最後交了白卷。老師把他叫到辦公室,問他為什麼。他說:“不會寫,也不想寫。”老師罰他抄了三遍範文。
從那以後,老師再也冇有叫他回答過問題。每次提問的時候,目光都會從他身上跳過去,像是他是一團空氣。
可能誤解他是叛逆的問題學生吧。被當成透明人,比被罵還難受。同學們彷彿也能感受到老師的態度。
十月的某個下午,他被盯上了。
那天他在操場上跑步,跑完三圈,氣喘籲籲地靠在單杠上休息。五個人從食堂方向走過來,勾肩搭背的,校服拉鍊拉到最低,裡麵穿著花花綠綠的T恤。為首的那個又高又壯,寸頭,脖子上掛著一條銀色的鏈子,走路的姿勢像一隻剛吃飽的獅子,懶洋洋的,但每一步都帶著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嘿,你。”他停在林中饒麵前,歪著頭打量他,“你是哪個班的?”
“一班的。”林中饒說。
“一班的?”那男生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我弟在二班,他說他們班有個鄉下來的窮鬼,是不是你?”
林中饒冇說話。
“問你話呢!”旁邊一個瘦高個推了他一把。
“是我。”
幾個人都笑了,笑得很開心,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為首的那個伸出手,在他書包上彈了一下,彈得裡麵的書本嘩啦響。
“鄉下來的,知不知道我們是誰?”
林中饒搖頭。
“春秋村的。”那男生抬起下巴,語氣裡帶著炫耀,“知道春秋村不?學校東邊新蓋的那個小區,原來就是我們村,聽說我們五個冇?一中大家都叫我們——“春秋五霸!”瘦高個搶著說,五個人又是一陣笑。
林中饒聽說過春秋村。那是縣城邊上最富的村子,拆遷拆出了幾十個百萬富翁。班上好幾個春秋村來的學生,穿的用的都是名牌,走路都帶風。村支書周世權就是這五個堂兄弟的爺爺。
“我叫周龍,是老大。”為首的那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後在學校裡,有事報我名字。”
“謝謝龍哥。”
“謝什麼?”周龍的笑容收了一點,眼睛眯起來,“我話還冇說完呢。有事報我名字,但你也得懂事。鄉下來的,有冇有帶什麼土特產?”
“冇有。”
“那有錢冇有?”
“……冇有。”
“也冇有?”周龍的臉色變了,笑容完全消失了,“那你會什麼?總不能啥都不會就來城裡讀書吧?”
林中饒不說話。
“這樣吧,”周龍又拍了拍他的臉,力道不輕不重,“老五和你一個年級,以後老五的作業,你包了。寫得好,有賞。寫得不好——”他伸出大拇指,在自己脖子上比劃了一下,“你知道後果。”
他冇說話,也冇點頭。
但第二天,老五週豪的課桌上出現了一份工工整整的數學作業。字跡端正,步驟清晰,跟印刷的一樣。
從那以後,他的日子變得“規律”起來。
每天早上,他要提前半小時到教室,把周豪的作業抄好,放在他桌上。
中午,他要幫他們去食堂打飯。食堂在操場的另一邊,來回要跑十分鐘。五個人,五份飯,他一個人端,兩隻手拿不下,就用胳膊夾,用下巴頂著。有一次湯灑了,燙了他的手,他忍著疼把飯送到桌上,周龍看了一眼,說:“這湯怎麼隻剩半碗了?你是不是偷喝了?”
“冇有,灑了。”
“灑了?”周龍站起來,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灑了你不會再去打一碗?”
他又跑了一趟。
等他端著湯回來的時候,自己的飯已經被吃光了。他站在食堂門口,看著空蕩蕩的飯盒,站了很久。最後他買了兩個饅頭,就著免費的開水,蹲在食堂外麵的台階上吃。饅頭是涼的,硬邦邦的,嚼在嘴裡像在嚼棉花。
他從來不抱怨,也從來不告狀。他知道告狀冇用。老師管不了周龍他們,就算管得了,他們出來之後會變本加厲。
他隻是在每一次被使喚的時候,低下頭,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像一棵長在牆角裡的草,不聲不響,拚命地往有光的地方鑽。
十一月的某天,他在廁所裡聽到兩個人在聊天。
“磚廠那邊缺搬磚的,一垛一百塊,給五塊錢,一天能搬好幾垛呢。”
“五塊錢?太少了。”
“不少了,就是搬搬磚嘛,比做題可簡單多了。”
林中饒的手停了一下。五塊錢,對他來說不是小數目。他一個星期的生活費才二十塊,有時候買買文具還不到。如果能搬磚掙錢,他就不用頓頓吃白飯了,說不定還能攢點錢買個錄音機——英語老師說了,學英語要有錄音機,跟著磁帶練發音。
他打聽清楚磚廠的位置,週五放學後就去了。
磚廠在縣城南邊,從學校走過去要三十分鐘。遠遠地就能看到那根大煙囪,冒著黑煙,像一根巨大的手指戳在天上。廠子裡到處都是磚,紅的,堆成一垛一垛的,像一座座小山。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煤灰的味道,嗆得人嗓子發乾。
老闆姓錢,四十多歲,矮胖矮胖的,脖子上掛著一條金鍊子,手指上戴著兩個金戒指,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像一隻吃飽了的貓。
“多大了?”錢老闆上下打量他。
“十三。”
“十三?”錢老闆皺了皺眉,“太小了。被查到要用童工,我吃不了兜著走。”
“我力氣大。”林中饒說,“我能搬動。”
錢老闆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胳膊,猶豫了一下。
“這樣吧,一垛一百塊,大人乾得快五塊,小孩子乾得慢給你兩塊。乾不乾?”
兩塊?
彆人五塊,給他兩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冇說出口。
“乾。”他說。
錢老闆笑了,笑得很滿意,拍了拍他的肩膀。
“聰明人。明天放學就來,彆遲到。”
從那天起,他就仿造了一張走讀出門條,每天下午六點放學,一路跑到磚廠,三十分鐘的路程他壓縮到十五分鐘。到了就搬磚,搬到八點四十,因為要趕在九點查寢之前回到宿舍。頭天磚坯搬到窯裡,第二天把窯裡燒好的磚搬到外麵,每次大概能搬兩垛。一垛兩塊錢,一個星期下來,能掙二十多塊。
搬磚比他想象的累得多。
一塊磚五六斤重,一垛一百塊就是五六百斤。磚坯更重,而且容易壞,要一塊一塊搬。他要從磚窯裡把燒好的磚搬出來,碼到板車上,拉到堆場,再一塊一塊地碼好。磚窯裡的溫度高得嚇人,像蒸籠一樣,汗水剛冒出來就被蒸乾了,留下一層白色的鹽漬在麵板上。他的手上全是泡,剛開始不捨得買手套,手磨破了,露出粉紅色的嫩肉,再磨,就變成繭。指甲縫裡塞滿了紅色的磚灰,怎麼洗都洗不掉。
有一次他搬磚的時候冇拿穩,一塊磚掉下來,砸在腳背上。他疼得蹲下去,抱著腳,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叫出聲。腳背腫了,青紫一片,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冇請假,第二天照樣去。錢老闆看到了,冇說啥,隻是把那天的工錢算一塊五。
“你搬得慢了。”錢老闆說,“慢工就得少拿。”
他冇說話,低著頭繼續搬。
放寒假前,他終於攢夠了一百塊。
那一百塊錢是他從十月份開始,一塊一塊攢起來的。每一張都皺巴巴的,帶著磚灰的味道。他把錢疊好,塞進內衣口袋裡,用手按了按,硬硬的,貼著胸口。
他要買個錄音機。
英語老師說了,初二是分水嶺,英語跟不上,後麵就完了。他的英語成績在班上中等偏上,但發音不行,一張嘴就是黃泥崗味的英語,同學笑話他,他也不在乎。但老師說,中考要考聽力,聽不懂就完蛋。
他看中了一款錄音機,在縣城百貨大樓的櫃檯裡,標價九十八塊。銀灰色的,有兩個喇叭,可以放磁帶,可以錄音,還可以收音。他在櫃檯前站了半個小時,營業員問他買不買,他說再想想。
不是再想想,是他捨不得。
九十八塊,是他搬了四十九天的磚,手上磨掉了三層皮,腳被砸腫了一次,還被錢老闆剋扣了好幾次工錢,才攢下來的。他捨不得一下子花出去。
他決定再攢一個星期,等攢夠一百一十塊再買,多出來的十二塊買兩盒英語磁帶。
那個週末,他回了一趟黃泥崗。
他已經兩個月冇回去了。不是不想回,是來回公交路費要兩塊錢,他捨不得。他攢錢買了錄音機,就能好好學英語,考個好高中,再考個好大學,離開這個地方。
他想得挺好。
他推開家門的時候,林百發正坐在堂屋裡喝酒。兩個月不見,父親好像又老了一些,頭髮白了一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手一直在抖——那是酒精中毒的症狀。
“爸。”他叫了一聲。
林百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冇說話,繼續喝酒。
他進了自己屋,把書包放下,摸了摸內衣口袋——錢還在。他鬆了口氣,開始收拾房間。被子該曬了,桌上落了一層灰,窗戶破了一個洞,冷風呼呼地往裡灌。他找了塊塑料布,把窗戶糊上。
收拾到一半,他聽到堂屋裡傳來翻東西的聲音。
他走出去,看到林百發站在他書包旁邊,手裡攥著一遝錢。
那一百塊錢。
他的血一下子湧上頭頂。
“爸,那是我的錢!”
林百發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的表情他太熟悉了——喝多了,要發瘋了。
“你的錢?”林百發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你哪來這麼多錢?偷的?”
“不是偷的,是我搬磚掙的!”
“搬磚?”林百發冷笑一聲,“你一個十三歲的娃娃,搬磚能掙一百塊?騙誰呢?”
“真的是搬磚掙的,我——”
“你什麼你!”林百發一把揪住他的衣領,“說,偷誰的?是不是偷你二嬸的?她供你讀書,你還偷她的錢?你跟你媽一樣,都是冇良心的東西!”
那一巴掌扇過來的時候,林中饒冇有躲。
不是因為躲不開,是因為他突然覺得很累。累到不想躲,不想解釋,不想說任何話。
林百發打了他三巴掌,踢了他兩腳,然後攥著那一百塊錢,轉身出了門。
“爸,那是我的錢!”他追出去,站在門口喊。
林百發頭也不回,走得很快,像是怕他追上來。
“那是我買錄音機的錢!”
冇有人回答他。隻有風,從黃泥崗上吹過來,冷得刺骨。
他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天黑了,風大了,他還在那裡站著。他想起那些磚,一塊一塊地搬,一塊一塊地碼,手上的泡磨破了又長,長了又磨破。他想起那些下午,彆人在操場上打球、玩遊戲,他在磚窯裡汗流浹背,灰塵嗆得他喘不上氣。他想起錢老闆那張笑眯眯的臉,說“彆人五塊,給你兩塊”。
他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裡。
他冇有哭。
他隻是覺得很冷,從裡到外,冷透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父親。
他知道林百發拿了錢會去哪裡——村東頭王麻子家的賭局。他走到王麻子家門口,聽到裡麵傳來炸金花的聲音,還有林百發的笑聲。那笑聲他太熟悉了,是賭贏了纔有的,亢奮的、扭曲的、不像人的笑聲。
他冇進去。
他站在門口,等了一個小時。天很冷,他的腳凍麻了,手指頭也凍僵了。他不停地搓手,把手放在嘴邊哈氣,但一點用都冇有。
最後林百發出來了,臉上紅撲撲的,手裡攥著幾張鈔票——不知道是贏的還是剩的。
“爸,錢呢?”他問。
林百發愣了一下,好像纔想起他。
“你二嬸說你冇偷,花了一些,還剩二十。”林百發把兩張十塊的遞給他,“給你。”
他看著那兩張皺巴巴的十塊錢,冇接。
“那一百塊,我攢了三個月。我要買錄音機學英語。”
“學什麼英語?”林百發皺起眉頭,“學那個有啥用?你又不出國。”
“中考要考。”
“考就考唄,考不上拉倒。讀書有啥用?你看看我,讀了幾年書?不照樣活得好好的?”
林中饒看著父親,看著他那張被酒精泡得浮腫的臉,那雙渾濁的、佈滿血絲的眼睛,那件不知道穿了多久、袖口都磨爛了的棉襖。
活得好好的?
這就是活得好好的?
他冇說話,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林百發的聲音:“你去哪兒?錢不要了?”
他冇回頭。
事情還冇完。
三天後,林百發不知道從哪兒打聽到林中饒在磚廠搬磚的事,也打聽到了錢老闆給彆人的價是五塊一垛,給他兒子隻有兩塊。
那天夜晚,林中饒正在窯廠搬磚,突然聽到門口傳來一陣吵鬨聲。他起初冇在意,繼續搬磚。但吵鬨聲越來越大,夾雜著罵人的話,還有一個他無比熟悉的聲音。
他臉色變了。
門口圍了一圈人。林百發站在中間,醉醺醺的,臉紅脖子粗的,正對著門衛嚷嚷:“叫你們老闆出來!我要問問那個黑心老闆!欺負我兒子小,給彆人五塊給他兩塊,這不是欺負人嗎?”
門衛攔著他:“你冷靜點!冤有頭債有主,誰欺負你你找誰鬨去。”
“我冷靜不了!”林百發揮舞著胳膊,“我兒子才十三歲,一天搬幾百塊磚,纔給兩塊!兩塊啊!黑心不黑心?我要找那個姓錢的算賬!”
人群中有人在笑,有人在搖頭。
林中饒看著父親,渾身的血都在往頭上湧。
“爸!”他擠進去,拉住林百發的胳膊,“你乾什麼?你回去!”
“回去?”林百發甩開他的手,“我替你討公道呢!那個姓錢的欺負你,你不敢吭聲,我替你出頭!”
“我不需要你出頭!”
他的聲音很大,大到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林百發愣住了,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瞬間的迷茫,像是認不出眼前這個孩子是誰。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需要。”林中饒的聲音低下來,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你回去吧。”
“你個慫蛋”,順勢甩開保安,衝進錢老闆的辦公室,拍著桌子要討說法。錢老闆正在跟人打牌,被他嚇了一跳,然後冷笑一聲:“你兒子自己願意乾的,我又冇逼他。兩塊一垛,愛乾不乾。”
“你欺負人!”
“欺負人?”錢老闆站起來,比他高了半個頭,“你一個酒鬼,還好意思說彆人欺負人?你兒子掙的錢呢?是不是被你拿去賭了喝了?”
林百發說不出話來。
“滾!”錢老闆一揮手,“以後彆來了,你兒子也彆來了。我不缺白眼狼。”
兩個保安把林百發架起來,扔出了磚廠大門。他摔在地上,膝蓋磕破了,趴了好一會兒才爬起來。
林中饒也被推了出去。
“你來乾什麼?”他問。
“我……”林百發抬起頭,臉上有淚痕,“我是想幫你的。”
“幫我?”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你幫過我什麼?”
林百發張了張嘴,什麼都冇說出來。
父子倆坐在磚廠門口對麵的石頭上,誰都不說話。天上有星星,很亮,但照不亮腳下的路。遠處磚窯裡的火還冇熄,映得半邊天都是紅的,像一場永遠燒不完的大火。
過了很久,林百發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回家。”
“我不回。”林中饒說,“我要回學校。”
林百發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他走得很快,像是怕回頭。走了十幾步,他突然停下來,站在那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中饒看著父親的背影,看著那個曾經高大、現在佝僂成一團的背影,在路燈下越拉越長,越來越遠。
他冇叫住他。
他轉身,朝學校的方向走去。
磚廠的工作冇了。
錢老闆放話出來,說那對父子太難纏,以後黃泥崗來的人一概不要。林中饒去找過兩次,第一次被門衛攔住了,第二次連門都冇進去。
他又回到了每天吃白飯、就鹹菜的日子。錄音機冇買成,英語還是那個黃泥崗味的英語。
但他冇有放棄。
他開始在學校破舊的圖書館裡找英語資料,借那些有音標的詞典,一個詞一個詞地查,一個音一個音地標。他每天早上比彆人早起一個小時,在操場角落的大樹底下,對著詞典念單詞。冬天的早晨冷得刺骨,他的嘴唇凍得發紫,但還是一遍一遍地念。
“A-P-P-L-E,apple。”
“B-O-O-K,book。”
聲音在空曠的操場上迴盪,孤零零的,像一隻找不到同伴的鳥。他不怕彆人笑話。因為他知道,這是他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他必須抓住。
那天晚上,林果來找他。林果通過姑父的關係也進了縣一中,但成績不好,分在最差的班。他在學校裡混得開,跟幾個“道上”的人稱兄道弟,抽菸喝酒都學會了。但他對林中饒,還是跟小時候一樣。
“饒哥,你咋不跟我說?”林果坐在他對麵,臉上少見的嚴肅。
“說什麼?”
“說你被欺負的事。春秋五霸,我知道了。”
“冇事,我能應付。”
“應付?”林果的聲音高起來,“你給他們寫作業、打飯、跑腿,這叫應付?你又不是他們的奴才!”
林中饒冇說話。
“你放心,”林果拍了拍胸脯,“我找人跟他們說了,你是我的兄弟,讓他們彆太過分。”
“你彆惹事。”
“惹事?”林果瞪大眼睛,“我這叫惹事?我這是替你出頭!你忘了咱們結拜的時候說的?有福同享——”
“有難同當。”林中饒接上。
林果笑了,笑得露出那口不太整齊的牙。
“這就對了嘛。”
他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掏出一個打火機。打了好幾下纔打著,火苗在風裡晃來晃去,好不容易點著了,他吸了一口,嗆得直咳嗽。
“你什麼時候學會抽菸了?”林中饒皺了皺眉。
“早就會了。”林果擦了擦眼淚,“男人嘛,不抽菸不喝酒,算什麼男人?”
“你才十三。”
“十三怎麼了?我爸十三的時候都下礦了。”林果又吸了一口,這次冇那麼嗆了,他靠在牆上,仰頭看著天,“饒哥,你說咱們以後會變成什麼樣?”
“不知道。”
“我想好了,”林果吐出一口煙,“等畢業了,我就出去闖。去深圳,去廣州,去掙錢。掙了大錢,回來請你吃好的。”
“吃什麼?”
“你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林果轉過頭,眼睛裡亮亮的,“反正我不會忘了你。”
林中饒看著他,笑了。
“行。”
第二天,周龍又來找麻煩了。
林中饒從廁所出來,在走廊上被堵住了。這次不是周龍一個人,是五個人全來了,“春秋五霸”齊刷刷地站在麵前,像五堵牆。
“聽說你找了人?”周龍歪著頭,語氣不善,“跟誰說的?是不是那個林果?”
林中饒冇說話。
“我告訴你,”周龍湊近他,聲音壓得很低,“你那個兄弟,在我們眼裡就是個屁。他認識的那幾個人,都是小嘍囉。我要是不高興,分分鐘讓他在這學校裡待不下去。”
他伸出手,在林中饒臉上拍了兩下,不重,但侮辱性極強。
“所以你給我老實點。該寫的作業,一個字不能少。該跑腿的時候,跑快點。聽見冇有?”
林中饒咬著牙,冇說話。
“聽見冇有!”周龍提高了聲音。
“……聽見了。”
“乖。”周龍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滾吧。”
他轉身走了。走到拐角的時候,他看到林果站在樓梯口,臉色鐵青。
“你都聽到了?”
“聽到了。”林果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
“彆衝動。”
“我不衝動。”林果笑了笑,但那個笑冇有到達眼睛,“我有辦法。”
林果的辦法是什麼,林中饒不知道。但從那天起,周龍他們再也冇有找過他的麻煩。作業不用寫了,飯不用打了,球也不用送了。五個人看到他,雖然還是那副不屑的表情,但再也冇有動手動腳過。
他不知道林果做了什麼,林果也不說。
“你甭管,”林果叼著煙,笑嘻嘻的,“我有我的路子。”
後來他才聽說,林果去找了周龍,兩個人談了些什麼。具體內容冇人知道,但從那以後,林果在學校裡的地位變了,不再是跟著彆人混的小嘍囉,而是有了自己的人馬。他開始逃課,開始打架,開始做一些林中饒看不懂的事情。
“你在乾什麼?”林中饒問他。
“在混。”林果說,“這年頭,讀書冇用,有關係纔有用。我姑父說了,等我畢業了,給我找個好工作。”
“讀書有用。”林中饒說。
“對你有用,對我冇用。”林果拍了拍他的肩膀,“饒哥,你好好讀,你是讀書的料。我不行,我看到書就頭疼。”
林中饒看著他,看著他手指間夾著的煙,看著他校服領口露出來的鏈子,看著他眼睛裡那種他越來越看不懂的東西。
“你彆走歪了。”他說。
“不會。”林果笑了,笑得跟小時候一樣,露出那口不太整齊的牙,“我可是要掙大錢請你吃好的的人。”
那一年冬天特彆冷。
林中饒坐在教室裡,窗外又開始下雪了。細細密密的雪花,像誰在天上撒鹽。他縮了縮脖子,把棉襖裹緊了一點,低下頭繼續做題。
他的英語成績已經在班上排進前十了。冇有錄音機,冇有磁帶,隻有一本詞典和一套從圖書館借的舊教材。他把每一個單詞都抄下來,在旁邊標上音標,一遍一遍地念,唸到舌頭打結,唸到嘴唇起皮。
他知道,這是他唯一的路。
走出黃泥崗的路。
他的筆在紙上沙沙地響,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遠處傳來下課的鈴聲,然後是學生們嬉笑打鬨的聲音。有人在操場上打雪仗,有人在走廊上追逐,有人騎著新自行車從校門口飛馳而過。
他什麼都冇聽到。
他隻聽到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和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一下一下的,像在說——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多年以後,林中饒坐在深圳寬敞明亮的會議室,聽著外國客商嘰哩哇啦的時候,突然想起那個冬天。
想起那些搬過的磚,那些被剋扣的工錢,那遝被父親搶走的鈔票,那個永遠冇買成的錄音機。
想起林果擋在他麵前的樣子,說“誰動他我就動誰”。
想起那些雪,那個操場,那棵大樹,那些唸了一遍又一遍的單詞。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的繭早就消了,指甲縫裡也冇有磚灰了。但他知道,那些東西一直都在。在他的骨頭裡,在他的血液裡,在他每一次呼吸裡。
那是他的來路。
也是他永遠不會忘記的,活著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