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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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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父親的酒與拳頭------------------------------------------,林百發還會出門。,但每次都帶著酒。工友們看他搖搖晃晃地出現在井口,都皺眉頭。班長老周勸過幾次:“百發,你這樣下井,不符合規定,是要出事的。”林百發嘿嘿笑,嘴裡的酒氣能熏死人:“出事好,出事去找秋雲。”。“等你想清楚了再來。”老周把工錢塞給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站在礦場門口,站了很久。風從山坳裡吹過來,帶著煤灰的味道,嗆得人眼睛疼。他回頭看了一眼神神的礦井口,黑洞洞的,像一隻睜著的眼睛。。,黃泥崗村東頭那間土坯房,就成了整個村子最晦氣的地方。。,是酒瓶的數量決定了那天的日子好不好過。一個兩個,父親隻是睡覺,鼾聲打得像拉風箱。三個四個,父親會坐在堂屋裡罵人,罵礦上、罵老天、罵所有對不起他的人。五個以上,拳頭就來了。。。,炸金花。林百發揣著剛賣糧食的八百塊錢去了,天黑的時候回來,口袋裡一文不剩。他推門進來的時候,帶進一股濃烈的酒氣和劣質菸草的味道。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像在替誰喊疼。。他個子矮,夠不到灶台,腳下墊了兩塊磚。鍋裡的紅薯稀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蒸汽模糊了他的臉。“爸,吃飯了。”他端著碗轉過身。,徑直走到堂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腿吱嘎一聲,像是要散架。他從懷裡摸出半瓶白酒,擰開蓋子,咕咚咕咚灌了兩口。

“爸——”

“彆叫老子!”

一個空酒瓶砸過來,擦著林中饒的耳朵飛過去,撞在灶台上,碎成幾瓣。玻璃碴子濺了一地,稀飯濺出來,燙了他的手。他條件反射地縮回手,碗掉在地上,摔成兩半。紅薯滾出去,沾了灰。

屋裡安靜了一瞬。

林百發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的,目光落在兒子身上。那目光裡有酒氣,有怒氣,還有一些說不清的東西。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有話要說,但最終隻是打了個酒嗝。

林中饒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撿碎碗。鋒利的瓷片割破了手指,剛開始還隻是白白的口子,一瞬間血珠冒出來,他看了看,用衣角擦了擦,繼續撿。

“你他媽就是來討債的。”林百發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跟你媽一樣,都是來討老子的債。”

林中饒冇吭聲,把碎瓷片攏在手心,站起來,走到牆角,扔進簸箕裡。

“說話啊!啞巴了?”林百發猛地站起來,椅子倒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幾步跨過來,一把揪住兒子的衣領,把人提了起來。林中饒的腳離了地,棉鞋在半空晃盪。領口勒著脖子,他喘不上氣,臉漲得通紅,但眼睛直直地看著父親,不躲,也不哭。

“你那個眼神,跟你媽一模一樣。”林百發的手在抖,不知道是酒勁還是彆的什麼,“一模一樣……”

他的聲音突然低下去,像漏氣的皮球。手一鬆,林中饒摔在地上,後腦勺磕在灶台上,嗡的一聲,眼前冒金星。

林百發轉身走了,搖搖晃晃地走進堂屋,又拿起酒瓶。這次他冇摔,因為瓶裡有酒,他隻是一口一口地喝,又想多喝又不捨得多喝,喝到後來,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秋雲……秋雲……”他含含糊糊地喊,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林中饒坐在地上,摸了摸後腦勺,摸到一個包。他慢慢地站起來,走到灶台邊,重新舀了一碗稀飯。鍋裡的已經不多了,他把剩下的都舀進碗裡,端到堂屋,放在父親麵前。

林百發抬起頭,看了一眼那碗稀飯,又看了一眼兒子。

“滾。”他說。

林中饒轉身走了。

他走到院子裡,坐在門檻上。天已經黑透了,冇有月亮,星星也稀稀拉拉的。村裡人家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又一盞一盞地滅掉。遠處有狗叫,叫了幾聲就不叫了。

他把那根紅薯撿回來,吹了吹灰,一口一口地吃。紅薯已經涼了,但還是很甜。他吃得很慢,很仔細,連皮都嚼了嚥下去。

吃完之後,他把臉埋在膝蓋裡,閉上眼睛。

他想起以前,媽媽也是這樣坐在門檻上等他放學。那時候天還冇黑透,灶房裡飄出飯菜的香味。媽媽看到他,會站起來,拍拍圍裙上的灰,笑著說:“小饒回來啦?洗手吃飯。”

他會撲過去,抱住媽媽的腰。媽媽身上有股好聞的肥皂味,還有蔥花和油煙的香氣。她會在圍裙上擦擦手,然後捏捏小饒的臉蛋,說:“又長高了。”

“媽,我肚子第三節課就咕咕叫了。”

“馬上就好,今天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肉。”

他跑到灶台邊,踮著腳看鍋裡的肉。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在醬色的湯汁裡咕嘟咕嘟地翻滾,香氣鑽進鼻子裡,饞得他咽口水。媽媽從後麵摟住他,下巴擱在他頭頂上:“好吃蟲,再等一會兒。”

那些日子,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現在的灶台,隻有稀飯和鹹菜。有時候連鹹菜都冇有,隻有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稀飯。他學會了生火、燒水、煮稀飯,學會了把紅薯切成塊丟進鍋裡,學會了在稀飯糊了的時候趕緊端下來。

他學會了所有媽媽會做的事情,但媽媽不在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

春天走了,夏天來了。黃泥崗的夏天熱得像蒸籠,知了在樹上冇完冇了地叫,叫得人心煩。林百發不種地,地裡的草長得比莊稼還高。鄰居看不過去,幫忙鋤了兩壟,但幫得了一時幫不了一世。

村裡人背後議論:“林百發算是廢了。”“可憐了那個孩子。”“可不是嘛,跟著那樣的爹,能有什麼出息?”

這些話傳到林中饒耳朵裡,他不吭聲,低著頭走開。

他的身上開始出現傷痕。

有時候是胳膊上的淤青,青一塊紫一塊的,像爛掉的果子。有時候是背上的紅印子,那是掃帚抽的。最嚴重的一次,額角被酒瓶劃了一道口子,血順著臉淌下來,他用袖子擦了擦,去村醫務室要了一塊創可貼。

村醫老劉頭問:“咋弄的?”

“摔的。”

老劉頭看了看他,歎了口氣,多給了他兩塊創可貼,還塞給他兩顆水果糖。

“你媽以前也在醫務室幫忙,人好得很。”老劉頭說,“你要是有啥難處,跟劉叔說。”

林中饒搖搖頭,把糖揣進口袋,走了。

那兩顆糖他冇捨得吃,在口袋裡放了三天,最後化成一團黏糊糊的糖漿,把口袋粘住了。

秋天的時候,林中饒上三年級了。班主任老師姓孫,是個快五十歲的女老師,教語文,還兼道法和心理。學校離家三裡路,林中饒每天走著去,走著回。彆的孩子有家長接送,他一個人。

他學習很用功,成績不差,但話少,不跟彆的孩子玩。下課的時候,彆的孩子在操場上瘋跑,他坐在台階上看書,或者看天。

孫老師注意到這個孩子,是因為他的作業本。

彆的孩子的作業本,用完一本換一本。他的作業本,正麵寫完了寫背麵,背麵寫完了,在字縫裡接著寫。鉛筆用到隻剩一寸長,捏不住了,圈進紙卷裡繼續用。

“你家裡情況不好?”孫老師把他叫到辦公室。

他點點頭。

“你爸……”

“我爸很好。”他搶著說。

孫老師愣了一下,冇有再問,從抽屜裡拿出一把新鉛筆和一遝作業本,遞給他。

“拿著用,不夠再找老師。”

他猶豫了一下,接過來,以極快的速度鞠了一躬,生怕被人看見。

“謝謝老師。”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孫老師也扭臉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他看不太懂的東西。後來他才知道,那叫心疼。

冬天又來了。

那個冬天特彆冷,雪下了一場又一場,屋簷下的冰淩子掛了一尺多長。家裡冇有暖氣,也冇有爐子,唯一的熱源是灶台。林中饒把家裡所有的被子都蓋在身上,還是冷得發抖。

林百發的酒喝得更凶了。

他已經完全不乾活了,地荒了,院子裡的草長得比人高。他每天的事情就是喝酒、睡覺、罵人。偶爾出去賭,贏了錢就買更多的酒,輸了錢就回來打人。

那個晚上,雪下得很大。

林中饒縮在被窩裡,迷迷糊糊快睡著了。堂屋裡突然傳來一聲巨響,他被驚醒,睜開眼,聽到父親的吼聲。

“林中饒!給老子滾出來!”

他披著被子走出來,看到林百發站在堂屋中間,臉上青筋暴起,眼睛紅得像要滴血。桌上的酒瓶倒著,酒灑了一桌,順著桌沿往下滴。

“你媽走了,你也想走是不是?”林百髮指著他,“你們都想走,都想丟下老子一個人!”

“爸,我冇有——”

“你閉嘴!”

一腳踹過來,正中他的肚子。他彎下腰,胃裡翻江倒海,早上喝的稀飯湧上來,他硬生生嚥了回去。

“老子養你這麼大,你就是個白眼狼!”林百發揪住他的頭髮,把他拖到地上,“跟你媽一樣,都是冇良心的東西!”

拳腳像雨點一樣落下來。打在背上、胳膊上、腿上。他蜷縮成一團,雙手抱住頭,咬著牙不發出聲音。這是他自己摸索出來的經驗——叫得越慘,打得越狠。不吭聲,打累了就停了。

雪從破了的窗戶裡飄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涼涼的。

他盯著那些雪花看,一片一片的,落在他的手背上,融化了,變成一小滴水。

像眼淚。但不是他的。

他很久冇有哭過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林百發打累了,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手垂下來,指節上沾著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兒子的。

“滾。”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林中饒慢慢地爬起來,身上的每一塊骨頭都在疼。他扶著牆,一步一步地走回自己的小屋,關上門,靠著門板坐下去。

他低下頭,看到自己的胳膊上全是淤青,青的、紫的、黑的,像是打翻了的顏料盤。有一道新傷,在左手小臂上,皮破了,血已經凝固了,結成暗紅色的痂。

他用手摸了摸,不疼了。

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窗外,雪還在下。

第二天早上,林中饒像往常一樣起床,燒水,煮稀飯。他把稀飯端到堂屋,放在父親麵前。林百發趴在桌上睡著了,臉上有乾涸的淚痕,頭髮亂得像雞窩。酒瓶倒了一地,屋裡全是酒味,混合著汗臭和黴味,熏得人想吐。

林中饒把被子蓋在父親身上,然後背起書包,去上學。

外麵的雪停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他的腳印是雪地上第一行,深一腳淺一腳的,歪歪扭扭地向前延伸。

風很大,刀子一樣割在臉上。他的手縮在袖子裡,但還是冷,手指頭凍得像十根小冰棍。書包裡的課本被雪水浸濕了,邊角捲起來,他用手壓了壓,繼續走。

三裡路,他走了四十分鐘。

到學校的時候,臉已經凍得發紫,嘴唇冇有一點血色。

孫老師正在辦公室裡生爐子,看到他到校,皺了皺眉。

“林中饒,你過來。”

他走過去。

孫老師把他拉到爐子邊,讓他烤烤手。爐火很旺,橘紅色的光映在他臉上,熱氣烘得他渾身發癢。

“把外套脫了,烤烤。”

他猶豫了一下,慢慢地脫掉棉襖。棉襖裡麵是媽媽織的毛衣,已經很舊了,到處是線頭,袖口磨得起了毛球。毛衣擼上去,胳膊上的淤青露了出來。

孫老師的目光定住了。

那些淤青層層疊疊,新傷壓舊傷,像是被反覆揉搓過的紙張。有些已經發黃,快要好了,有些還是青紫色的,觸目驚心。左手小臂上那道傷口已經結痂,但周圍的麵板紅腫著,像是發了炎。

“這是怎麼弄的?”孫老師的聲音變了,變得很輕,很慢,像是怕嚇到他。

“摔的。”

“摔的?從哪兒摔能摔成這樣?”

他不說話了,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棉鞋破了一個洞,大腳趾從洞裡探出來,指甲蓋發黑,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撞的。

孫老師蹲下來,平視著他。

他慢慢抬起頭。

孫老師的眼睛裡有火苗的倒影,一閃一閃的。那眼神他見過,在媽媽的眼睛裡。在他摔倒的時候,在他生病的時候,在他受了委屈不說話的時候,媽媽就是這樣看他的。

“你爸真……,你爸下手也太重了”

他不說話。

孫老師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腕,翻過來看那些傷痕。老師的掌心很暖,很粗糙,有粉筆灰和墨水的氣味。那隻手很輕很輕地撫過淤青的邊緣,像是在觸碰什麼易碎的東西。

“疼不疼?”

他搖頭。

孫老師的眼眶紅了。

“走,跟老師去醫務室。”孫老師站起來,拉著他的手,“讓劉大夫看看,上點藥。”

他被拉著走出教室,穿過操場。雪後的操場白得刺眼,他的眼睛被晃得眯起來。孫老師的手一直握著他的手,很緊,很暖。

醫務室就在村子邊上,幾步路就到了。老劉頭正在烤火,看到他們進來,站起來。

“孫老師?咋了?”

“這孩子身上有傷,你給看看。”

老劉頭讓他坐在椅子上,擼起他的袖子。看到那些淤青,老劉頭的臉色變了。

“這是……”老劉頭看了孫老師一眼,孫老師點點頭。

老劉頭歎了口氣,轉身去拿藥箱。碘伏塗在傷口上,火辣辣地疼,他咬著嘴唇,不吭聲。老劉頭一邊上藥一邊搖頭:“作孽啊,作孽。”

上好藥,老劉頭又塞給他一包藥棉和一瓶紫藥水。“回去自己塗,一天兩次。”

“謝謝劉叔。”

他站起來,準備走。孫老師說:“等等,我送你回去。”

“不用,老師,我認得路。”

孫老師冇聽他的,拉著他的手。

雪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落在頭髮上、肩膀上。孫老師幫他拍了拍身上的雪,又幫他把棉襖的釦子扣好。

“林中饒,”孫老師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以後有什麼事,跟老師說。老師幫不了你彆的,但至少,可以給你上上藥。”

他看著孫老師的眼睛,那裡麵有慈愛,有心疼,有他很久冇有見到過的東西。

他的嘴唇動了動。

“媽”

聲音很輕,像雪花落在地上。

孫老師愣住了。

“媽媽……”他又叫了一聲,聲音更輕了,像是怕驚醒一個夢。

然後他像是突然反應過來,臉騰地紅了,低下頭,轉身就跑。

“林中饒!”孫老師在身後喊。

他冇有回頭,跑得很快,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淩亂的腳印,深一腳淺一腳,像是逃跑的人留下的。

跑出去很遠,他才停下來,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冷風灌進肺裡,嗆得他咳嗽。咳著咳著,眼淚就下來了。

他蹲在雪地裡,哭了。

不是因為疼,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剛纔那一瞬間,他真的以為媽媽回來了。

孫老師蹲下來的姿勢,說話的聲音,握著他手的溫度,都像極了媽媽。他忘了,忘得一乾二淨,忘了媽媽已經不在了,忘了那場雨、那條河、那瓶酒。

他以為媽媽回來了。

可是冇有。

永遠都不會有了。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頭上、肩上、背上,很快就蓋了薄薄一層。他蹲在那裡,像一截被遺忘的木樁,孤零零地立在白茫茫的天地間。

遠處,黃泥崗的輪廓在風雪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趴著的巨獸,沉默地注視著這一切。

很多年以後,林中饒還是會想起這個冬天。

想起孫老師握著他的手,想起那聲脫口而出的“媽媽”,想起雪地裡一個人的哭。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隻是漫長苦難裡,最微不足道的一個下午。

還會有更多的冬天,更多的雪,更多的拳頭和酒瓶。

但此刻,八歲的林中饒蹲在雪地裡,終於哭出了聲。

哭聲被風撕碎,散落在黃泥崗的每一個角落,像那些永遠回不來的、溫暖的舊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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