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嗩呐聲裡,媽媽去哪了------------------------------------------“大板栗樹周圍方圓3000米的房子全部給老子剷掉”,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站在路虎攬勝車頂指揮道。。“不賠300萬,老子就是不搬”,後一秒就被一群黑衣人控製住了,他家房子被挖機一鏟子豁倒了。原來是村裡的賭徒、酒鬼家的林中饒殺回來了,還帶著那本複仇筆記回來了。他被縣裡招商引資回來蓋度假村和產業園,點名要黃泥崗這個村3000畝地。誰能想到這個冇孃的孩能混到如此地步。,鄂北的冬天,天空總是灰濛濛的,像一塊怎麼擰也擰不乾的抹布。,黃泥崗籠罩在鉛灰色的雲層下。村東頭林家的院子裡,嗩呐聲嗚嗚咽咽地響著,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他覺得今天熱鬨極了。,棚下襬著七八張八仙桌,桌上堆滿了花生、瓜子和那種甜得膩人的橘子糖。灶房裡熱氣騰騰,飄出的香味能飄出半裡地。村裡的女人繫著圍裙進進出出,砧板上篤篤篤地響,是剁肉的聲音。、喝茶、打牌,偶爾有人唱兩句豫劇,走調走得厲害,惹得大家鬨笑。,腮幫子鼓得像蛤蟆,吹得滿頭大汗。兩個吹笙的老頭閉著眼,身子跟著節奏晃,像兩棵風裡的老樹。,在人群裡鑽來鑽去,袖口、前襟的汙漬彷彿又把棉襖著了一遍色,還好今天媽媽冇有追在屁股後麵嘮叨。“彆亂跑!”堂嬸一把揪住他的胳膊,“去,給你媽磕個頭。”“我媽在哪?”他仰著臉問。,眼眶突然紅了,鬆開手,轉過身去用圍裙擦眼睛。。他已經被好幾個人按著磕了好幾次頭了,每次都是跪在一個暗紅色的大木匣子前麵,上麵蓋著白布,前麵擺著碗和香爐。他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硌得生疼。
“磕頭就給你糖吃。”有人這樣說。
他就磕了,糖也吃了,橘子味的,真甜。
現在他的口袋裡還裝著幾顆冇吃完的,鼓鼓囊囊的。他用手按了按,確認它們還在,心滿意足地跑去灶房門口。
灶房裡,幾個嬸子正在炸丸子。油鍋滋滋地響,金黃色的丸子從鍋底浮上來,在油麪上翻滾。
“小饒,來。”二嬸夾了一個丸子,吹了吹,塞進他嘴裡。
燙。但真好吃。外酥裡嫩,蘿蔔的清甜混著花椒的麻,在舌尖上炸開。
他嚼著丸子,含糊不清地說:“二嬸,今天過年嗎?”
二嬸的手頓了一下,鍋鏟差點掉進油鍋裡。
“不是過年。”她聲音有些啞。
“那是啥日子?”林中饒追問,“有嗩呐,有這麼多好吃的,還不用上學。”
二嬸背過身去,假裝忙活,不說話了。
院子裡,有人點了一掛鞭炮。劈裡啪啦的響聲炸開,紅色的紙屑滿天飛。林中饒最喜歡鞭炮,跑過去撿那些冇炸響的啞炮。又偷偷去香爐旁掰了半根香,在燒紙盆裡點燃,冒著青煙,他拿起來去點引信。
“彆玩炮!”堂叔一把奪過香,“你媽剛走,你就不能消停點?”
“我媽去哪了?”他又問。
堂叔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冇說,轉身走了。
他玩了一整天。
追著院子裡的大黃狗跑,被狗追得爬上樹。趁大人不注意,偷了兩塊紅燒肉塞進嘴裡,油順著下巴淌。把橘子糖的糖紙剝下來,疊成小船,放在水盆裡漂。
天快黑的時候,他累了。
他找了個角落,蹲在牆根底下,看院子裡的人漸漸散去。嗩呐聲停了,隻剩下風吹動帆布棚的聲音,呼啦呼啦的。
有人收拾桌椅,碗筷碰撞的聲音在暮色裡格外清晰。
“小饒,跟嬸子回家吧。”堂嬸走過來,蹲下身子,把他額前的頭髮撥開。
“不回,我等我媽回來。”
堂嬸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一把把他摟進懷裡,摟得那麼緊,他幾乎喘不過氣。
“你媽……你媽她……”堂嬸說不下去了,隻是哭。
他不明白堂嬸為什麼哭。今天明明有這麼多好吃的,還有嗩呐聽,多好的一天。
最後是二嬸把他拉走的,帶回了自己家。二嬸家做了麪條,他吃了一碗,又吃了半個饅頭。二叔坐在門口抽菸,一根接一根,菸頭在地上圍成一個小圈。
“小饒,今晚住二嬸家,明天再回去。”
“好。”他應得痛快,因為二嬸家有電視,可以看動畫片。
他看了兩集《西遊記》,看到孫悟空三打白骨精,看到唐僧念緊箍咒,看到孫悟空疼得在地上打滾。
“活該,當初為啥要戴呢。”他嘟囔了一句。
電視關了,他被塞進被窩。二嬸家的被子有股肥皂味,硬邦邦的,不如自己家的軟。
但他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二嬸把他送回家。
院子裡空了,帆布棚拆了,八仙桌搬走了,地上隻剩鞭炮的碎屑和踩爛的花生殼瓜子殼。灶房冷清清的,冇有熱氣,冇有香味。嗩呐匠走了,那些打牌的男人走了,繫著圍裙的女人也走了。
隻有堂屋裡的白布還在,香爐裡的香燒完了,隻剩一截截灰白的香灰,像斷了的手指。
“去,給你媽上炷香。”二嬸遞給他三根香,幫他點上。
他跪在蒲團上,膝蓋還是硌得疼。他看著前麵深邃的木匣子,白佈下麵鼓鼓的,他不知道是什麼。
他磕了三個頭,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
“我媽呢?”他問二嬸。
“你媽就在那呢。”二嬸指了指白布。
“那不是我媽,我媽不蓋布。”
二嬸又哭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大人總哭。
後來的幾天,他住在自己家,但吃飯在二嬸家。他家的房子突然變得很大,很空,腳步聲都有迴音。他爸林百發白天不在,晚上纔回來,回來就喝酒,喝完酒就坐在堂屋裡發呆。
“爸,我媽呢?”一天晚上,他終於忍不住問了。
林百發冇理他,端起搪瓷杯又灌了一口。酒氣在屋裡瀰漫開,辛辣刺鼻。
“爸——”
“彆叫老子!”
林百發突然吼了一聲,杯子摔在地上,碎成幾瓣。他站起身,搖搖晃晃的,眼睛裡全是血絲,像一張織了一半的紅網。
林中饒往後退了一步,背抵住了牆。
“你媽死了!”林百發的聲音像生鏽的鐵皮被撕裂,“聽見冇有?你媽死了!這個蠢貨給老子買酒,路都不會走,滑掉河裡淹死了!淹死了!”
一巴掌扇過來。
林中饒的臉偏向一邊,耳朵裡嗡嗡響。他冇哭,隻是愣愣地看著父親。
林百發打完這一巴掌,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跌坐回椅子上,雙手捂住了臉。
“老子讓她去買酒……就一瓶酒……就一瓶……”他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斷斷續續的,“秋雲……秋雲……”
那是林中饒第一次聽到父親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悶在胸腔裡的、像動物受傷時發出的嗚咽。肩膀一聳一聳的,整個人縮在椅子上,像一團被揉皺的紙。
林中饒站在牆角,看著父親哭。
他不知道該做什麼。
他慢慢走過去,伸出手,想摸摸父親的頭。那隻手懸在半空,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縮了回來。
他轉身走出堂屋。
外麵下雪了。
細細的雪粒子打在臉上,冰涼冰涼的。他站在院子裡,仰頭看天。天是明的,卻什麼也看不見。
他想起那個雨夜。
那天晚上也黑,也冷。媽媽穿上那件紅色的舊雨衣,回頭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小饒,媽去給你爸買酒,一會兒就回來。你乖乖的,彆亂跑。”
她摸了摸他的頭,手是涼的,但很輕。
然後她轉身走進雨裡。雨不大,連下了好幾天,浸得村裡的泥巴路像爛了的柿子瓤,屋簷滴下的水一下一下敲擊著石板,恨不得要把它鑿個洞。他站在門口,看著媽媽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紅色的雨衣很快就被黑暗吞冇了,隻有腳步聲,啪嗒、啪嗒、啪嗒,越來越遠。
然後什麼都冇有了。
他等啊等,等到困了,等到雨小了,等到天邊泛白。他趴在門檻上睡著了,夢裡媽媽回來了,雨衣上全是水,但她笑著,變戲法似的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橘子糖。
“小饒,吃糖。”
他伸手去接,醒了。
門檻冰涼,院子裡空蕩蕩的,雨停了,天亮了。
媽媽冇有回來。
後來的事情他記不太清。好像有人來他家,很多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二嬸抱著他,不讓他進屋。堂叔帶著幾個男人去了河邊,回來的時候渾身濕透,臉色鐵青。
再後來,就有了白布,有了香爐,有了嗩呐,有了流水席,有了橘子糖。
現在,雪落在他的臉上,一片,兩片,三片。他伸出手接住一片,看著它在手心裡化成一小滴水。
“死是什麼?”他對著空氣問。
冇有人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衣襟和袖口,分明很臟,卻冇有人再嘮叨了。
他終於明白,死就是——
媽媽再也不會回來了。
不會再摸他的頭,不會再塞給他橘子糖,不會再在雨天裡回頭看他一眼。
再也不會了。
他蹲下來,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裡。肩膀開始抖,一抽一抽的,像院子裡那棵被風吹歪的老槐樹。
他冇有哭出聲。
七歲的林中饒蹲在雪地裡,周圍安靜得隻能聽到雪粒子夾雜著眼淚落地的簌簌聲。
堂屋的門開著,昏黃的燈光漏出來,在地麵上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長方形。林百發還在裡麵,不知是醉了還是睡了,一點聲音都冇有。
雪越下越大了。
後來的很多年,林中饒總會在雨夜醒來。
每次醒來,他都會想起那個回頭。
媽媽在雨裡回頭看了他一眼,那是他記憶裡最後的溫柔。
他想,如果那天他追出去就好了。如果他說“媽媽你彆去”就好了。如果他拉住媽媽的衣角就好了。
但是冇有如果。
那個雨夜,那瓶酒,那條河,帶走了他生命裡所有的光。
而他還不知道,這隻是苦難的開始。
黃泥崗的冬天很長,雪化了之後,還有更冷的東西在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