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嬴璟宸身影一晃,已再度端坐於王座之上。
他隨意地交疊起雙腿,方纔那點幾不可察的溫和神色已徹底斂去,目光微沉,語氣轉冷:“好了,舊也敘了,現在該談談正事了。”
“比如,你退出天使文明這件事。”
涼冰聞言,麵色陡然一變。
尤其當她捕捉到嬴璟宸那抹熟悉的冷色時,心絃驟然繃緊。
她知道,這件事終歸是繞不過去的。
自立為王,與凱莎分庭抗禮,乃至建立惡魔文明,這一切必然觸及老師的底線。
數萬年來,她無數次設想重逢的場景,也無數次預演過他會如何震怒。
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當他用如此平靜卻冰冷的語氣親自提起時,那份深埋心底的忐忑與不安,仍舊不受控製地翻湧了上來。
“我……”涼冰嘴唇動了動,下意識地想要辯解。
“你什麼你!”
嬴璟宸卻根本不給她開口的機會,一聲厲喝如同驚雷炸響,令整個大廳都為之一震。
他端坐於王座之上,周身那股溫和的氣息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空間都為之凝固的凜冽威壓。
他聲音裡是毫不掩飾的失望與怒其不爭:“涼冰,看來你是真覺得我不在了,沒人管得了你了,覺得自己翅膀硬了,可以無法無天了是吧?!”
“就為了一個早已湮滅在曆史塵埃裡的神河文明遺毒,一個不知所謂的超神學院,還有一個自己都沒搞明白、就敢到處散佈的‘終極恐懼’理論,你就跟你姐姐凱莎唱起了對台戲?把梅洛天庭幾萬年來建立起的秩序與理念,視若敝履?!”
“甚至公然從天使文明脫離,自立為王,自詡為什麼‘惡魔女王’,將你那套膚淺的‘墮落自由’奉為真理,在已知宇宙散佈混亂與絕望?!”
“誰給你的膽子?誰給你的權力?!”
“我賜予你力量,讓你們變強,難道就是為了讓你把這些,用在如此荒唐、如此背離初衷的歧途之上?!”
“我教導你們,引領你們推翻暴虐的天宮秩序,是為了看見你們建立起更理性、更值得守護的文明,而不是讓你用它來重複舊日的愚行,甚至變本加厲!”
“涼冰你,太讓我失望了!”
嬴璟宸每一句斥責,都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涼冰心上。
她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最終隻餘一片失魂的蒼白,那不僅僅是因為嚴厲的訓斥,更因為眼前之人臉上沉甸甸的失望。
這失望遠比任何攻擊都更具殺傷力,她曾無數次預想對方的憤怒,卻未曾料到,真正讓她渾身冰冷、呼吸凝滯的,是這份毫不掩飾的、徹底否定的“失望”。
難道她所做的一切,真的全都大錯特錯嗎?
數萬年來,她所有的抉擇、所有的抗爭、所有建立在“自由”與“墮落”名義下的道路,甚至不惜與血脈相連的姐姐決裂、背負“惡魔”之名所踐行的一切。
難道從頭到尾,都隻是她一場自以為是、誤入歧途的荒唐鬨劇?
難道對的那一方……始終都是凱莎?那個她眼中固執、迂腐、用所謂“正義秩序”束縛一切的姐姐?
這個認知帶來的衝擊,更讓她難以承受。
它動搖的不是她的行為,而是她數萬年賴以立足、賦予她所有行動意義的根本信念。
“老師……”涼冰的聲音顫抖著,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壓抑的抽泣,“所以……我所做的一切,真的都是錯的?從頭到尾,我隻是個自以為是、愚蠢透頂……還洋洋得意的小醜?”
嬴璟宸看著她這副失魂落魄、自我否定的模樣,終究是輕輕歎了一口氣,搖了搖頭。
“唉……”他緩緩開口,語氣中的冷厲稍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近乎惋惜的情緒。
“涼冰,你的理論預判……關於某些可能性的洞察,或許並沒有錯。”
“但你據此提出的理念主張,以及你選擇的實現手段,極端,偏激,甚至可說是反文明。
你將一種可能的‘未來恐懼’,扭曲成了當下肆意破壞、否定一切秩序與價值的藉口。你把對僵化的反思,變成了徹底的無序狂歡。”
“路走偏了,力量也用錯了地方。這纔是問題所在。”
“你說文明需要‘多樣性’和‘進化自由’,這一點,我認可。你的出發點,並非全無道理。可你曲解了它們真正的意涵。”
“你將‘自由’偷換成了墮落、混亂、乃至**裸的殺戮。而你的實際所為,是掠奪、屠殺、殖民,是散佈恐怖,是將一顆顆星球拖入血腥的地獄。
這不是自由,涼冰,這是披著自由外衣的、弱肉強食的野蠻霸權。”
“你的路線,隻會讓文明在無儘的內亂、屠殺與分裂中加速腐朽、自我毀滅,它根本撐不到你所謂‘終極恐懼’降臨的那一天,就會從內部潰爛、崩塌。”
他略作停頓,語氣轉為一種更為複雜的平緩:“自然,我也並非全盤認可凱莎的‘正義秩序’。她的秩序過於僵化,隱含著不容辯駁的霸權,本質上仍是‘天使的裁決’。
但不可否認,凱莎的秩序,至少在當下,庇護了已知宇宙無數文明的存續,給予了它們喘息與發展的可能。”
說到此處,嬴璟宸輕輕歎了一口氣:“若用一句話總結你數萬年來的作為,那便是,你看得或許最遠,但路走得最歪,你的警告或許對的,但你踐行它的‘主義’與方
式,從一開始,就錯了。”
“你明白了嗎?”
話音落下,再看涼冰,早已失魂落魄。
嬴璟宸的一番話,讓她幡然醒悟,更是觸及到了她的靈魂。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竟做錯了這麼多事,原來從頭到尾,她都完全曲解了自己所提出的理念。
原來在她毫無察覺的時候,雙手早已沾滿了數不儘的罪孽與鮮血。
念及此處,涼冰隻覺一陣頭暈目眩,渾身脫力般癱倒在地。
這一刻,她彷彿看見無數冤魂圍在身旁,用怨毒的聲音咒罵著她的無情,咒罵著她的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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