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涼冰的哭訴與捶打，嬴璟宸並未辯解，也未阻攔。
他隻是穩穩地擁著她，任由她的淚水浸濕衣襟，任由那並不算重的拳頭落在胸前。
他的手掌始終帶著一種平緩而沉穩的節奏，一下，又一下，輕輕拍撫著她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後背。
這無聲的包容與撫慰，像是一劑溫和的鎮靜劑。
許久，懷中那劇烈起伏的顫抖漸漸平息，嚎啕的哭聲也減弱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
涼冰終於從嬴璟宸的懷中稍稍退開一點，抬起了頭。
此刻她的模樣著實有些狼狽：精心描繪的煙熏妝被淚水徹底暈開，在眼眶周圍染開一片深色的汙跡，混合著未乾的淚痕，在臉頰上縱橫交錯；濃密的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深紫色的唇彩也斑駁不堪。她
就頂著這樣一張哭花了的臉，用一雙依舊通紅、蓄著水光卻努力瞪大的眼睛，直勾勾地、帶著毫不掩飾的怨懟，死死盯著嬴璟宸。
嬴璟宸垂眸，對上她這委屈又凶狠的目光，臉上依舊沒什麼太大的波瀾，隻是平靜地問了一句：“哭夠了？”
這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好像又戳中了涼冰某個敏感的開關。
她鼻尖一酸，差點又掉下淚來，卻強行忍住，從鼻子裡發出一聲重重的、帶著濃重鼻音的：“哼！”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哭過後的沙啞和一點點不自覺的嬌蠻，繼續控訴道：“難道你騙了我這麼久，讓我等了這麼久，我還不能哭嗎？！”
語氣雖然依舊衝人，但那緊緊攥著他衣襟未曾放開的手，和眼底深處那絲不易察覺的、生怕被再次拋下的惶然，卻暴露了她強硬外表下的真實心緒。
“哭就哭吧，”嬴璟宸的語調依舊平淡，甚至帶著點習以為常的隨意。
他的目光掃過她那張被淚水衝刷得一塌糊塗的臉，眉毛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隻是你這眼淚，把臉上這些亂七八糟的顏色，攪和得一團糟。”
“難看死了。”
這話像是往剛剛平靜些的水麵又丟了顆小石子。
涼冰聞言，身體微微一僵，隨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那股子彆扭勁兒又上來了。
她猛地鬆開一直攥著他衣襟的手，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結果隻是把暈開的眼線和唇彩抹得更均勻，在臉頰上拖出幾道滑稽的痕跡。
“要你管！”她梗著脖子，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試圖用凶巴巴的語氣掩蓋窘迫。
“我樂意！我現在是惡魔女王，我想畫成什麼樣就畫成什麼樣！”
話雖如此，她眼神卻有些閃爍，不自覺地避開了嬴璟宸直視的目光，方纔那理直氣壯的控訴氣勢，被這句關於妝容的“差評”打散了不少。
她甚至下意識地想彆過臉去，卻又強行忍住，維持著瞪視的姿態，隻是耳根微微有些發燙。
嬴璟宸看著她強撐的模樣，嘴角幾不可察地彎起一抹弧度。
他沒有接過她關於妝容的爭辯，隻是輕輕打了個響指。
“啪。”
一聲輕響，涼冰身上的服飾，變為了昔日還是天使時的裝扮，簡約而典雅，勾勒出完全不同於“莫甘娜”的、一種明亮而崇高的線條。
那張洗淨鉛華的臉，終於徹底顯露出來，肌膚白皙，五官明豔大氣，褪去了所有黑暗的粉飾，反而有種驚心動魄的純淨之美，隻是眼角還殘留著哭過的微紅，顯得格外楚楚動人。
嬴璟宸這才稍稍後退半步，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他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終於舒坦了的意味：“嗯，還是這樣看著順眼。”
隨即，他的語氣又恢複了往日身為涼冰她們老師時候的口吻：“以後就保持這個模樣。你那個‘惡魔女王’的裝扮，以後不要在我麵前出現了。”
“為、為啥？！”
涼冰被這突如其來的造型轉換和直白評價弄得一愣，下意識追問。
頂著剛剛恢複的、屬於“涼冰”而非“莫甘娜”的清新容顏，她那雙還帶著水汽的眼睛瞪得更圓了，裡麵寫滿了難以置信和不甘心。
她可是覺得自己的惡魔女王造型又酷又霸氣，充滿墮落美學的張力！
“辣眼睛。”
嬴璟宸語氣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此事無需再議”的終極判決感。
“……”
涼冰被這簡潔到粗暴的理由噎得一窒，所有關於暗黑美學、個體符號、威懾力之類的辯解都堵在了喉嚨裡。
她隻能鼓起臉頰，用那雙恢複清澈的眸子，幽怨地瞪向嬴璟宸。
顯然在控訴他完全不懂欣賞，毫無品味可言。
然而，她這無聲的抗議還沒維持半秒。
下一秒，嬴璟宸已經抬手，屈起手指，不輕不重地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叩了一下。
“哎呦！”
熟悉的痛感傳來，涼冰忍不住低呼一聲，條件反射般抬手捂住了被敲的地方。
這個動作，連同那聲帶著點委屈的痛呼，幾乎與數萬年前，當她還是他身邊那個有些跳脫叛逆的學生時，被他用同樣方式教訓的情景重疊。
一瞬間，彷彿時光倒流。
那些久遠的、幾乎被漫長惡魔生涯塵封的記憶碎片，因為頂嘴被敲額頭，因為惡作劇被敲額頭，因為修煉偷懶被敲額頭，無數個類似的瞬間湧上心頭。
那是屬於“涼冰”而非“莫甘娜”的記憶。
涼冰捂著頭，看向嬴璟宸的眼神，那點幽怨和不服氣尚未褪去，卻又不由自主地摻雜進了更多難以言喻的東西，恍然、懷念，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重新被納入某種熟悉管束下的……安心？
就在涼冰捂著額頭，眼中情緒複雜翻湧之際
嬴璟宸捕捉到了她內心深處這縷微妙卻清晰的波動。
於是，這位見慣宇宙滄桑、諸神變幻的天衡王，臉上難得地浮現出一抹近乎古怪的神情。
那表情介於“詫異”、“恍然”與“微妙的嫌棄”之間，眉頭幾不可察地挑動了一下，目光在涼冰那張已然恢複清麗、卻還帶著點委屈倔強的臉上停頓了一瞬。
他心裡驀地閃過一個念頭，一個與他認知中那個叛逆、強勢、熱衷搞事的“惡魔女王”形象頗有些違和的念頭：
怎麼感覺幾萬年的時光，這丫頭除了審美扭曲、性格依舊莽撞之外，似乎還多了點不太對勁的傾向？
剛才那下敲額頭，他可是收著力道的，跟以前教訓她時差不多。
怎麼她疼歸疼，心裡冒出來的情緒裡，除了熟悉的委屈和不服，竟然還有一絲類似於“終於又被管著了”的……受用感？
這感覺……是不是有點……
嬴璟宸不動聲色地收回手，將那一閃而過的、關於“抖m”的離譜聯想壓迴心底。
他決定暫時不去深究這個略顯詭異的方向。
隻是看著眼前捂著腦袋、眼神飄忽的涼冰，覺得這丫頭幾萬年下來，不僅外在打扮走了邪路，連內心戲好像也越發複雜難懂了。
“嘖。”
他幾不可聞地輕哼了一聲，移開目光，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平淡，“看來幾萬年沒挨敲打，皮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