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歲的軀殼在哀鳴,每一束肌肉都在發出幾近斷裂的抗議,每一根骨骼都彷彿在重壓下呻吟。
然而,就在這具瀕臨極限的軀體深處,那個十八歲從未真正屈服過的靈魂,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怒吼!
那怒吼穿透了歲月的風霜,無視了**的悲鳴。
犬山賀身體劇烈地抖著,如同風中殘燭,卻再次顫顫巍巍地,從那代表失敗與屈辱的地麵上,站了起來!
他眼眶中那對原本因力竭而明滅不定的黃金瞳,此刻不再閃爍,而是駭人地穩定燃燒起來,金色的火焰在其中流淌,彷彿隨時要衝破眼瞳的束縛,焚燬眼前的一切,包括他自己。
昂熱的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欣慰,如同厚重烏雲縫隙中漏下的一線陽光,轉瞬即逝。
但他的聲音,依舊冷硬得如同西伯利亞的凍土:
「拔刀給我看!」
犬山賀艱難地抬起幾乎完全失去知覺的右臂,那隻佈滿老繭和歲月痕跡的手,以一種近乎本能的無力和執著,重新輕輕地搭在了鬼丸國綱那冰涼熟悉的刀柄上。
此刻的他,看上去比任何時候都要虛弱,氣息奄奄,彷彿一陣微風就能將他再次吹倒,散作一堆八十年的滄桑塵埃。
然而,隻有真正直麵他的昂熱才能感受到,眼前這個看似搖搖欲墜的老人,其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可怕。
他的身形,他的氣息,與周圍的空氣,光線乃至空間的界限都變得模糊不定,彷彿下一刻就會徹底融入虛無,從所有感知中消失。
犬山賀無聲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解脫般的釋然,也帶著難以言喻的委屈。
「這種事,您為何不直接跟我說呢?」
他用儘畢生力氣,從靈魂深處喊出那個沉重而滾燙的稱謂!
「お父さん!(父親!)」
剎那!九階!
五百一十二倍神速斬!!!
鬼丸國綱離鞘的瞬間,時間本身彷彿都被切開。
刀鋒畫出的弧線,美妙如富士山巔沉淪的落日,淒艷如月下飄零的最後一場櫻吹雪。
刀身因承受不住這史無前例的極速而劇烈彎曲,這柄斬鬼之劍已經到了折斷的邊緣。
史上從無那麼快的刀,也從無那麼詩意的殺機,寂寞得足以斬斷時光。
居合極意!
刀鋒所向,炸裂開重重疊疊的音爆雲!空氣被高頻壓縮、震盪,產生的無形鋒刃甚至比刀身更快一步,銳利地切開昂熱肩頭的襯衣與麵板,幾點血珠被狂暴的氣流吹散,如同秋風中的荻花,悽美而短暫。
但也僅此而已了。
就在鬼丸國綱那清亮如秋水的刀身,攜著決絕,即將觸及昂熱脖頸的千鈞一髮之際,村雨動了。
它後發先至,像一道早已橫亙在其行進路上堅不可摧的嘆息之牆,精準無誤地格擋在它的麵前。
叮——!
一聲清越悠揚的金屬交鳴聲,如同古寺晨鐘,在破碎的道場中驟然響起,迴蕩不息。
兩道衝擊的身影,於此驟然頓住。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精神,所有的執念,都在這一擊中燃燒殆儘。
犬山賀眼中熾烈的黃金瞳迅速黯淡下去,他再也榨不出一絲餘裕,身體如同斷了線的提線木偶,無力地向後倒去,重重摔落在冰冷狼藉的地板上。
意識迅速抽離,沉向無邊的黑暗。
儘管犬山賀內心從來不願承認,但與昂熱相處的那三年,的的確確讓他重新感受到家的溫暖與牽絆。
奇怪,明明絕大多數時候,都是在捱打,在忍受刻薄的訓斥,心裡恨他恨得咬牙切齒。
可為什麼,此刻回想起來,腦海裡翻湧的,卻儘是些支離破碎的溫馨畫麵?
眼前的世界的越來越黑,當他即將徹底陷入昏迷的前一刻,行將熄滅的意識裡,定格著最後的,也是最清晰的往事。
昂熱帶著年僅十八歲的自己,去東京港口看那些龐大的美**艦。
鹹澀的海風吹拂著少年略帶迷茫的臉龐,昂熱站在他身後,身形挺拔如山嶽。
恰巧,美國海軍參謀部的一位軍官路過,還帶了照相機。
「這是你的日本私生子麼?」軍官半開玩笑地打著趣,一邊隨手摁下了快門,想要記錄下這看似「父子」的一幕。
而在那張或許早已遺失的照片上,昂熱自然地將雙手放在少年犬山賀略顯單薄的肩膀上。
麵對軍官的調侃,他既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
不知在黑暗的深淵中沉浮了多久,犬山賀的眼睫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
視線先是模糊,繼而清晰。映入眼簾的,依舊是少年宮劍道班那熟悉的天花板,木質橫樑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身體傳來陣陣虛脫後的痠痛,但A級混血種強大的恢復力,已然讓些許力量重新流淌在其中。
他微微偏頭,看見昂熱正盤坐在他身旁。
銀髮老人指尖夾著一支粗大的古巴雪茄,暗紅色的火光明滅不定,氤氳的青色煙霧裊裊升起,一旁還擺著一個酒壺和兩個小巧的陶瓷酒杯,清酒的醇香若有若無地飄散,與雪茄的濃烈氣息交織。
「バカ。」昂熱吸了一口雪茄,淡淡地罵了一句,目光並未看向他,「終於醒了啊。」
犬山賀沉默著。
「你剛剛喊我什麼?」昂熱忽然問道,視線依舊落在裊裊的煙霧上。
犬山賀眼神一陣飄忽,下意識地避開那可能的注視,「什麼?您聽錯了吧。」
昂熱聞言,竟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道場裡迴蕩,帶著幾分暢快,也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還說什麼『為何不直接跟你說』?阿賀啊...」
他搖了搖頭,伸手拿起一旁的村雨,手指輕輕拂過冰冷的刀身,
「我是個教育家,」他語氣平緩下來,「我用不同的方法,去教育不同的人。」
說到這裡,他才終於轉過頭,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睛銳利如鷹,直直地刺入犬山賀的眼底:
「阿賀,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眼睛裡有種東西,知道那是什麼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