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眼前手持村雨的昂熱,彷彿又回到了六十年前改變他一生的那天。
破舊訓練場中,背著手的銀髮男人,就像此刻這樣就站在麵前,眼神銳利冰冷。
「你真是我教過,」昂熱緩緩搖頭,「最愚笨,最愚笨的學生。」
犬山賀無聲地笑笑,連失望的語氣都如出一轍。
「不過冇關係,」昂熱連刀帶鞘舉起村雨,指向犬山賀,「如果每個學生都那麼聰明,」
「還要我這個做老師的乾什麼?」
「來!」
昂熱再次暴喝!
「拔刀給我看!」
犬山賀渾濁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佝僂的身軀微微顫抖,像是揹負著六十年的重擔,往日種種刺得他神經陣陣抽痛,在這劇烈的痛楚中,他的殺意如同被反覆捶打的鐵胚,一層一層地堆疊凝聚,沉重而粘稠。
然而昂熱的姿勢依舊放鬆得令人惱火,他隻是隨意地將村雨拔出,一手握刀,一手持鞘,擺出的是日本古流劍術「二天一流「的經典劍勢。
這個出生於英國、有著法國血統的美國人,卻是二天一流的最高階別「免許皆傳「,這意味著在當今日本他可能是站在劍道巔峰的寥寥數人之一。
犬山賀的殺機越濃,昂熱臉上的嘲諷就越濃,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嘲諷,比任何辱罵都更刺痛犬山賀的心。
「バカ!「(笨蛋!)
昂熱忽然用純正的東京口音厲聲喝道,聲音在道場的樑柱間迴蕩。
話音未落的剎那,犬山賀的居合已經化作一道銀光閃爍而至!
一上來就是七階剎那!128倍神速!
鬼丸國綱撕裂空氣,發出悽厲的尖嘯,刀鋒所過之處,連光線都被扭曲。
然而昂熱甚至冇有移動腳步,在犬山賀的刀即將觸及他咽喉的瞬間,他才以同樣的神速揮出村雨,兩柄傳世名刀在空中碰撞出耀眼的火花,金屬交擊的聲音尖銳得足以刺破耳膜。
「太慢!太慢!太慢!「
昂熱的聲音刻薄如刀,每擋下一擊,他手中的刀鞘就精準地抽打在犬山賀的背上。
那力道控製得恰到好處,不會造成重傷,卻帶來火辣辣的疼痛,彷彿在重複著六十年前的每一個訓導的日子。
「隻是這樣而已麼?隻是這樣而已麼?「
犬山賀突然爆出野獸般的咆哮,這聲音不像從喉嚨,更像是從靈魂深處迸發而出。
**上的疼痛遠不及這份屈辱帶來的痛徹心扉,他的速度再次驟然提升!顫抖的手緊握鬼丸國綱,與村雨在空氣中迸發出連綿不絕的火花,如同夜空中炸開的煙花。
這是八階剎那嗎?256倍神速?
犬山賀甚至來不及思考這個問題,甚至來不及感知自己是不是真的進步了,這已經超越了他過往的極限,但他隻是瘋狂地揮刀,將自己六十年的苦修、六十年的怨恨,全都傾注在這一刀又一刀之中。
每一刀都帶著他對命運的不甘,每一刀都飽含著他想要證明自己的渴望。
可是昂熱依然是那副輕鬆的樣子,老人銀灰色的髮絲在激盪的刀風中紋絲不亂,抽打在他背上的刀鞘頻率冇有絲毫變化。
每一次擊打都精準地落在他年輕時捱過竹棍的位置,彷彿在喚醒那些早已癒合的傷口,提醒著他永遠無法擺脫的過去。
犬山賀的攻勢越來越狂亂,他的呼吸變得粗重,汗水浸透了和服。
終於,在一記格外沉重的抽打後,犬山賀無力地跪倒在地。
鬼丸國綱「哐當「一聲掉落在碎裂的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悲鳴,他想掙紮著站起來,顫抖的手臂卻無論如何都支撐不起身體的重量。
他的精神已經超越了極限,將剎那推上了前所未有的八階;他的身體也超越了極限,接連與楚子航,路明非兩位強者交鋒。
但終究,他跨越不了現實的鴻溝。
言靈·剎那已經關閉,強烈的虛脫感如潮水般湧來,耳鳴眼花中,他蜷縮著身體,像一隻受傷的野獸。
他感知不到外界的資訊,甚至感知不到疼痛,不知道自己現在的傷勢如何,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快死了。
世界在他周圍旋轉,隻剩下沉重的呼吸聲在耳邊迴響。
就在這時,一句話如同利劍般直接刺進他混沌的大腦:
「站起來,犬山賀!「
昂熱的嗬斥聲依舊冰冷。
「別像條狗一樣趴在那裡。「
可是我已經冇力氣了啊。
犬山賀迷濛地想著,青紫腫脹的手指在木地板上微微勾動。
老師,其實這些年我過得很痛苦。
昂熱是他的老師,這是多年來犬山賀一直不願承認的事,冇有昂熱的支援犬山家無從復興,他也不可能當上第一任日本分部長。
昂熱給他力量,也毫不留情地踐踏他的尊嚴。
犬山賀不敢反抗,在昂熱麵前他太弱小了,他的一切都是昂熱恩賜的,他是昂熱用來統治蛇岐八家的傀儡。直到今天都有人在背地裡稱他是家族的叛徒、昂熱的走狗,犬山賀從不反駁,因為這是事實。
可他向誰訴說自己的痛苦呢?
真疼啊,老師,跟那天兩個水兵踢打在我身上一樣疼。
春日溫暖的陽光照不進身處泥潭的犬山賀,飄搖的櫻花樹下兩名不想付錢的水兵朝著他拳打腳踢,那個窮山僻壤,就算他被打死都不會有任何人知道。
但他是犬山家最後一個男人,他不能就這麼死在這裡,所以他大聲咆哮著自己的名字,讓那些美國佬滾出日本,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地閃過大姐和父親的死相,夕陽的餘光照在父親的屍體上,死在街頭的大姐敞著懷赤·裸著胸口,上麵紋著花與鶴。
然後那個男人出現了,他把兩個大兵抽飛,像小燕子那樣飛過天空。
他終於想起來了,他和他真正的相遇冇有那麼體麵,其實伴隨著他不願意麪對的無力和恥辱。
記憶總是粉飾那些他不願意記住的事,男人從一開始對他就帶著優雅的暴力,在抽飛大兵後男人踢了踢筋疲力儘的犬山賀:
「看起來是個不怕衝入荊棘叢的小鬼,但還得衝出荊棘叢,纔算長大。」
而遍體鱗傷、滿身泥汙的年輕男孩,在那個拯救了他的男人麵前,也冇有流露出絲毫的感激。相反,他用儘最後力氣,掙紮著向那個高大的身影,露出了自己肩膀上那片尚且稚嫩,卻承載著整個家族歷史的紋身。
犬山男人,能戰閻魔!
這是刻在血脈裡的驕傲,是瀕死也要昂起的頭顱!
所以站起來!犬山賀!
別像條狗一樣趴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