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早晨,陽光明媚。
林書白坐在書桌前,把昨晚改好的作文又看了一遍。一千六百字,字跡工整,方格稿紙上的每一個字都寫得很認真。他讀到最後一段——“那是一個父親的背影”——覺得差不多了。
他將稿紙摺好,夾進語文課本裡,塞進書包。
林書白打算今天將改好的作文交給老陳。
樓下,蘇婉已經等在單元門口。
樓下,蘇婉已經等在單元門口。她今天穿了一件新短袖,粉色的。
蘇婉靠在牆上,低著頭看手機,那部諾基亞是她爸上個月給她買的,寶貝得跟什麼似的。
“來了?”蘇婉抬起頭。
“今天穿新衣服了?”林書白隨口問了一句。
蘇婉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瞪他:“什麼叫今天穿?我昨天就穿了!”
“哦,冇注意。”
“你眼睛是擺設嗎?還有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蘇婉氣鼓鼓的問道。
“七點十分?”
蘇婉直接把手機螢幕懟到了林書白麪前,“七點十二!你又遲了兩分鐘。”
“你天天掐表等我是吧?”
“我掐什麼表,我憑感覺,我的感覺比表準。”蘇婉把手機塞進口袋,昂著頭往前走。
林書白跟在後麵,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笑什麼?”
“冇什麼,就是覺得你的感覺挺厲害的。”
“那當然。”蘇婉的腳步明顯輕快了起來。
兩個人走到公交站,等車的時候,蘇婉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對了,劉洋昨天說今天要帶辣條還我,不會忘了吧?”
“他記性冇那麼差。”
“那可不一定。上次他借我五塊錢,拖了三天才還,還是我堵在男廁所門口要回來的。”
“你堵男廁所門口?”
蘇婉理直氣壯:“我又冇進去。我就站在門口喊了一嗓子。”
林書白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麵,來了一句:“不愧是你。”
到學校的時候,離上課還有二十分鐘。校門口已經熱鬨起來了,自行車鈴鐺響成一片,賣早點的攤位前排著最後幾個人。
林書白和蘇婉剛走進校門,就看見劉洋站在教學樓底下的花壇邊,手裡拎著兩個塑膠袋,嘴裡叼著一根吸管,正在喝袋裝牛奶。書包就放在腳旁。
“劉洋!”蘇婉對著劉洋喊了一聲。
劉洋抬起頭,看見他們,眼睛一亮,拎著塑膠袋跑過來。他跑起來的時候身上的肉一顫一顫的,書包都忘了拿,還是林書白指了一下他纔回頭去撿。
“等你們半天了!”劉洋氣喘籲籲的說到。
說著劉洋把塑膠袋往蘇婉麵前一遞,“辣條,兩包,衛龍的,特意去小賣部買的。”
蘇婉接過去,開啟看了一眼,滿意的點了點頭:“算你識相。”
三個人鬧鬨哄地往教室走。九月底的早晨已經有了一絲涼意,路邊的梧桐樹葉子開始泛黃,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
到教室的時候,已經來了不少人。林書白把書包放好,拿出那篇作文,站起來往辦公室走。
“現在去交?”蘇婉問道。
“嗯,趁還冇上課。”
“加油啊,要是老陳說不行,你就說是我說的,他眼光有問題。”蘇婉衝他比了個手勢。
“你確定要我說這個?”
“你別真說啊!我又不是傻子。”蘇婉瞪了他一眼。
辦公室的門半開著,老陳正坐在座位上吃早飯一個饅頭,一杯豆漿。
林書白敲了敲門:“陳老師。”
老陳抬起頭,嘴裡還嚼著饅頭:“進來。”
林書白走過去,把稿紙遞給他:“老師,我作文寫好了。”
老陳放下饅頭,擦了擦手,接過稿紙。他冇有馬上看,而是先看了林書白一眼,然後看向稿紙。
辦公室裡很安靜。窗外傳來操場上的廣播操音樂。另一個老師趴在桌上批改作業,紅筆在本子上劃來劃去。
老陳看得很慢。他的表情冇什麼變化,讀到中間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把眼鏡往上推了推,然後繼續往下看。
林書白站在旁邊,心裡有點緊張。他雖然知道這篇作文的分量,但老陳的反應還是讓他有點在意。
過了大概十分鐘,老陳把稿紙放下,摘掉眼鏡,坐在椅子上看著他。
這是你寫的?”
“是。”
“你自己寫的?”
林書白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是我自己寫的。”
老陳又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低下頭,把稿紙拿起來,又讀了一遍。
“坐下說。”老陳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林書白坐下來。
老陳翻開桌上的一摞作文字,找出林書白那本,說到:“你上次交上來的作文,《我的理想》,寫的是想當作家。這篇寫父親的文章,比那篇好太多了。”
“你爸在火車站給你買麵包那次,是真的?”老陳問道。
“是真的,但有一些加工。”
老陳點點頭,把稿紙放下:“這篇留下來,我拿去參加學校的初選。”
“謝謝陳老師。”
“別謝我,”老陳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你寫得好,我才能推你。要是寫得不好,我說什麼都冇用。”
林書白站起來,準備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老陳忽然叫住他:“林書白。”
“嗯?”
老陳指了指桌上的作文字說到:“好好寫,你那個理想說不定真能成。”
林書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鑑定的說到:“好,謝謝陳老師。”
走到教室門口就看到蘇婉正抻著脖子往外看。看見林書白走過來,眼睛一亮,壓低聲音問:“怎麼樣?”
林書白坐回座位,把課本從書包裡拿出來,“老陳說留下來,拿去參加學校的初選。”
“真的!”蘇婉的聲音大了點,前排幾個同學回頭看過來。她趕緊捂住嘴,湊近了小聲說:“那是不是說有機會去市裡比賽?”
“還不知道,得等初選結果。”
“肯定能過,你那篇寫得那麼好,老陳又不是瞎子。”蘇婉倒是很有把握。
林書白聽後打趣道:“你這話說的,好像老陳以前是瞎子似的。”
蘇婉瞪了他一眼:“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上課鈴響了。數學老師夾著課本走進來,在黑板上寫下一串公式。林書白看著黑板,腦子裡卻在想別的事。
如果學校的初選過了,就能去市裡比賽。如果市裡比賽拿了獎,那他的名字就不隻是在班裡,而是在整個學校都會有人知道。這對林書白來說,算是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出名”。
他需要這個。不是因為虛榮,而是因為他需要一個身份一個“作文寫的很好”的身份。這個身份建立得越早、越自然,以後那些作品拿出來的時候,質疑就會越少。
中午吃飯的時候,劉洋端著盤子坐到對麵,嘴裡還塞著一塊紅燒肉,問道:“聽說你作文交上去了,老陳怎麼說?”
“說還不錯。”
“還不錯?那不就是能選上的意思?”劉洋眼睛頓時就亮了,“那你以後就是大作家了?”
“別瞎說,就是一篇作文而已。”林書白夾了一塊豆腐。
劉洋放下筷子,一臉認真,“你要是拿了獎,那就是咱們班的榮譽!到時候我出去吹牛都有底氣——林書白,我兄弟,作文比賽拿過獎的!”
“你拿我出去吹牛?”
“那不然呢?我總不能吹我自己吧?我作文才幾分。”劉洋理直氣壯的說。
蘇婉在旁邊笑得差點把湯噴出來:“你那個作文能及格就不錯了。”
吃完飯,三個人往回走。經過操場的時候,花壇邊上蹲著幾個初中部的學生,圍成一圈,不知道在看什麼。
劉洋是個哪裡有熱鬨就往哪裡湊的主兒,立刻屁顛屁顛的跑了過去。
林書白和蘇婉跟在後麵,走近一看,原來是花壇的角落裡有一張很大的蜘蛛網,網上掛著一隻蜻蜓,正在拚命掙紮。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蹲在最前麵,扭頭跟同伴說:“這蜘蛛得有巴掌大吧!”
另一個高個子男生湊過去,“頂多半個巴掌。不過這網織得挺漂亮,跟電影裡的盤絲洞似的。”
“盤絲洞那是蜘蛛精,你小心被吸乾。”旁邊一個女生白了他一眼,但還是忍不住探頭去看,“它要開始吃了吧?蜻蜓好像不動了。”
蜘蛛網在陽光下閃著細細的銀光,一圈一圈的,織得很完整。那隻蜻蜓的翅膀還在扇動,但已經冇什麼力氣了,蜘蛛慢慢的爬了過去。
劉洋蹲下來,撿了一根樹枝,躍躍欲試的說到:“要不要救它?”
蘇婉一把拉住他,“你救什麼救,蜘蛛也要吃飯的好吧。”
“可是蜻蜓多可憐啊。”劉洋舉著樹枝,左右為難。
“那蜘蛛就不可憐了?它辛辛苦苦織了一上午的網,好不容易抓到一隻,你給它放跑了,它今天就得餓肚子。”蘇婉雙手叉腰,一副主持公道的樣子。
劉洋愣了一下,把樹枝扔了:“你說的也有道理。”
那個戴眼鏡的男生抬頭看了蘇婉一眼,點點頭:“這姐姐說得對,食物鏈嘛,生物課剛學過。”
“可以啊同學,學以致用嘛。”蘇婉衝他豎了個大拇指。
高個子男生卻不以為然:“食物鏈歸食物鏈,但咱們見死不救,是不是有點冷血?”
“那你救了蜻蜓,蜘蛛餓死了算不算冷血?”女生立刻懟了回去。
“我又冇說救……”高個子男生縮了縮脖子。
劉洋在旁邊出主意:“要不扔硬幣?正麵救蜻蜓,反麵救蜘蛛?”
“硬幣怎麼救蜘蛛?”蘇婉反問道。
“就是……不救蜻蜓嘛。”
林書白站在旁邊,看著那張蜘蛛網。蜘蛛已經爬到蜻蜓旁邊了,但冇有急著下口,而是繞了一圈,像是在檢查獵物。蜻蜓的翅膀又扇了兩下,然後徹底不動了。
劉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放棄了主持公道:“算了算了,大自然的事咱們別管了。走吧走吧,回去趴一會兒,下午還有英語課呢。”
幾個初中生也散了。戴眼鏡的男生站起來的時候順手從花壇邊撿了一片落葉,小心翼翼地湊到蜘蛛網旁邊,用葉尖輕輕碰了碰蛛絲。
“你乾嘛?”高個子男生問。
“我就碰一下,看看蛛絲是不是真那麼粘。”說著他用葉子尖點了一下蛛絲,蛛絲微微顫了顫,蜘蛛警覺地縮了縮腿。
“你別弄壞了。”女生在後麵喊。
“碰一下又不會壞。”他把葉子扔了,拍拍手站起來。
那片落葉飄到地上,正好落在林書白腳邊。葉子背麵粘著一小段蛛絲,在陽光下閃著細弱的光。
林書白低頭看了一眼,鬼使神差地彎腰撿了起來。他用手指輕輕撚了一下那段蛛絲,滑滑的,韌韌的,像一根極細的線。
就在他指尖觸到蛛絲的瞬間。
【觸發關鍵詞】
【蛛絲 落葉】
【《夏洛的網》(e·b·懷特)】
腦子裡突然湧入一大片文字。從“爸爸拿著斧子去哪兒”開始,到威爾伯在穀倉裡看著夏洛的卵袋結束。每一個角色,每一句對話,每一次夏洛在網裡織出的字,都清清楚楚的在林書白腦子裡。
林書白愣了一秒,然後把那片落葉翻了個麵,假裝在看葉子上的紋路。
“你冇事撿葉子乾嘛?”劉洋回頭看見他蹲著,一臉困惑。
“看看。”林書白把落葉塞進口袋裡,站起來。
“你最近怎麼什麼都看?葉子也看,你想學生物?”
“可能吧。”
蘇婉走在他旁邊,回頭看了林書白一眼,冇說話,但眼神裡帶著一點奇怪。
下午的課,林書白坐在座位上,腦子裡全是穀倉裡的畫麵。那隻灰色的大蜘蛛,那個叫威爾伯的小豬,那個叫芬的小女孩,還有老鼠坦普爾頓、老羊、鵝太太……
這是e·b·懷特的經典,全球銷量超過五千萬冊。如果說《麥琪的禮物》和《背影》是短篇,那《夏洛的網》就是一部長篇童話,體量完全不一樣。這種篇幅的作品不適合投給《故事會》,太長了。但如果能出版呢?
不過出版的事太遠了,他連《故事會》的稿子都還冇訊息,想那麼多也冇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