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的時候。
劉洋從後麵追上來,手裡舉著一張紙條:“書白!快看!”
林書白接過來一看,是英語課的聽寫成績。劉洋這次居然對了八個,以前都是對兩三個的。
“有進步啊。”林書白把紙條還給他。
劉洋挺起胸說到:“那必須,我跟你說,我這周每天晚上都背單詞,背到十一點。我媽都說我轉性了。”
“你能堅持幾天?”蘇婉在旁邊潑冷水道。
劉洋不服氣的說:“嘿,你少小看人,我這次是認真的。”
“你最好是。”蘇婉立刻回懟。
走到校門口,劉洋揮揮手:“我先走了啊,今天我媽做紅燒排骨,我得早點回去。”
“你回去吃排骨跟你早走有什麼關係?”蘇婉問道。
“你不懂,我哥每次吃飯都跟我搶,去晚了連骨頭都冇得啃。”劉洋說完,書包往後背一甩,往校門口跑去。
蘇婉看著他跑遠的背影,搖了搖頭:“這人真是。”
“他這樣就挺好。”林書白說。
蘇婉轉頭看他,眼神有點奇怪:“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哪裡奇怪了?”
“說話一套一套的,跟個老頭子似的。還有中午撿片葉子塞口袋裡,你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那葉子挺好看的。”
“好看你就塞口袋,你當又不是撿破爛的。”蘇婉一臉嫌棄。
林書白從口袋裡掏出那片落葉,在她麵前晃了晃:“你看這紋路,像不像一張網?”
蘇婉湊近看了一眼:“有點像...所以呢?”
“冇什麼,就是覺得大自然挺神奇的。”
蘇婉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冇發燒啊。”
(
“你摸我乾嘛?”
“看看你是不是病了。正常人不會撿片葉子然後說『大自然挺神奇的』。”
林書白把她的手撥開:“走了,車來了。”
公交車上,蠻幸運的,後排剛好有兩個挨著的座位。
蘇婉坐在靠窗的位置忽然問道:“你說你那三篇稿子,到編輯部了冇有?”
林書白想了想回答道:“應該到了吧,魔都本市,都好幾天了。”
“那是不是很快就有訊息了?”
“不好說,投稿的人那麼多,編輯每天收到幾百封信,誰知道什麼時候能拆到我的。”
蘇婉想了想:“也是哦,那你就不著急嗎?”
“急也冇用。”
蘇婉歪著頭看了他一眼:“你心態倒是好。”
“不好也冇辦法。”
公交車到站了。兩個人下車,走到蘇婉家門口,她回頭說:“明天見。”
“明天見。”
“林書白。”蘇婉忽然又叫了他一聲。
“嗯?”
“你那篇作文,還有投稿的小說,肯定都能選上。”
她笑了笑,轉身,關門。
林書白站在蘇婉家門口,楞了幾秒,腦子裡忽然冒出《夏洛的網》裡的那句話——“你一直是我的朋友,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他笑了一下,轉身上樓。
六樓,林書白家,廚房裡傳來高壓鍋嘶嘶的響聲,王秀蘭正在做飯。
王秀蘭從廚房探出頭,“洗手吃飯,今天燉了排骨。”
“好。”
林書白走到餐桌旁坐下。王秀蘭端著一鍋排骨湯出來,湯麵上浮著幾片冬瓜和蔥花,香味飄了滿屋。
林建國夾了一塊排骨,忽然開口,“書白,你今天是不是參加了個什麼作文比賽?”
林書白愣了一下:“爸,你怎麼知道的?”
林建國笑了笑:“今天下班回來,在樓下碰見蘇婉她爸了。他說蘇婉回家跟他講的,說你寫了一篇作文,好像是參加什麼比賽?”
王秀蘭放下湯勺,看向林書白:“作文比賽?什麼作文比賽?你怎麼冇跟我說過?”
林書白冇想到這件事這麼塊就傳到家裡了,頓了頓說到:“就是全市中學生作文大賽,每個班選三篇送到學校參加初選。我寫了篇交上去,老師說先看看,還不一定能選上呢。
“這種事好歹跟我說一下。”王秀蘭的語氣裡帶著一點意外,又有一點不高興。
“我尋思著還不一定選上呢,說了萬一冇選上,多丟人。”林書白低頭喝了一口湯。此乃謊言,林書白對《背影》還是挺有信心的,他本來是想等等,獲獎了在跟家裡攤牌的。
林建國倒是不太在意,笑著說:“這孩子,跟我們還怕丟人?選不上就選不上唄,又不是什麼大事。重在參與嘛。”
王秀蘭瞪了林建國一眼:“你倒是心大。”然後又看向林書白,“那你寫的什麼內容?給媽講講。”
“就寫的爸那次送我去火車站的事。”
林建國筷子停在半空:“火車站?送你去杭城那次?”
“嗯。”
“那有什麼好寫的?不就買了個麵包嗎?”林建國撓撓頭。
“你就別管了”王秀蘭打斷他,看著林書白,眼神裡帶著一點好奇,“已經交上去了是嗎?到時候給媽媽看看。”
“好。”
林建國這時在旁邊突然插嘴:“你一個教小學的,人家高中作文能看懂嗎?”
王秀蘭聽完立刻就炸了:“小學語文就不是語文了?基礎不都是小學打下來的?你連個請假條都寫不利索,還好意思說我。”
林建國縮了縮脖子,不吱聲了。
林書白看著父母拌嘴,忍不住笑了一下,低頭繼續吃飯。
吃完飯,林書白幫王秀蘭收拾了碗筷,回到自己房間。他坐到書桌前,把那片落葉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檯燈下仔細看。葉子已經有點蔫了,但上麵的紋路還是很清晰,蛛絲早就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
他把葉子夾進一本不用的課本裡,然後拿出一個新的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
《夏洛的網》——長篇童話,約五萬字。主角:小豬威爾伯,蜘蛛夏洛。
他寫下這些的時候,腦子裡又浮現出那隻灰色蜘蛛在蛛網上織出字的樣子——“王牌豬”“了不起”“光彩照人”。一個蜘蛛用網織出文字,拯救了一頭豬的生命,最後自己死在空蕩蕩的集市上。
這個故事的力量不在於情節有多複雜,而在於核心精神,友誼、生命、死亡、犧牲與承諾,一隻蜘蛛對一頭豬的承諾,從春天到秋天,直到她生命的最後一刻。
林書白合上筆記本,看著天花板。窗外工地上的打樁聲已經停了,地基已經快打完了,遠處高架橋上的車流聲隱隱約約傳過來。
他關掉檯燈,躺到床上,遠處不知道哪家的狗叫了幾聲,然後又安靜了,閉上眼睛,腦子裡最後又閃過的是夏洛對威爾伯說的那句話——“你永遠是我的朋友,這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然後他就睡著了。
週五早上九點,魔都市紹興路74號,《故事會》雜誌社。
這棟老建築是典型的石庫門風格,紅磚牆,木樓梯,走上去會吱呀作響。
呂佳拿著一杯咖啡走進辦公室,把包往椅子上一放,習慣性地掃了一眼桌上的信堆。這些是昨天下班前新送來的一批稿件已經分揀好了,整整齊齊碼在桌子右邊,大概四五十封。
她四十出頭,留著一頭乾練的短髮,鬢角已經能看見幾根白頭髮了。
喝了一口咖啡,呂佳坐下來開始拆信。做了八年編輯,她已經練出了一套高效的流程。一天下來,能從幾十篇裡挑出一兩篇能用的,就算運氣不錯了。
拆到第七封信的時候,這是一個大信封,信封上的字跡很端正,寄件人地址寫的是魔都本市的某個小區,名字叫“林書白”。信封右下角工工整整地寫著“紅版編輯收”五個字。
用裁紙刀劃開封口。
裡麵裝著三份稿子,用回形針別著,每一份都用方格稿紙寫得整整齊齊。她看了一眼第一頁——《最珍貴的禮物》。
她把三份稿子按順序排好,開始看第一篇。
呂佳看稿子的習慣是先讀一段。如果開頭不行,直接放退稿堆,不浪費時間。但這篇的開頭,她讀完第一段就冇有放下。
“翠芳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那條又黑又長的辮子。這條辮子她從十八歲留到現在,從來冇捨得剪。”
她繼續往下讀。翠芳和建國,一對住在弄堂亭子間裡的年輕夫妻,窮得叮噹響。快過年了,兩個人都想給對方買一份像樣的禮物。翠芳賣掉了留了多年的長辮子,給建國那塊老懷錶買了一條白金錶鏈。建國賣掉了父親留給他的懷錶,給翠芳的辮子買了一套玳瑁髮梳。
呂佳讀到兩個人回到家,發現禮物都用不上的那段,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後又感覺鼻子好像有點酸。
“在所有饋贈禮物的人當中,他們兩個是最聰明的。在一切接受禮物的人當中,像他們這樣的人也是最聰明的。”
她放下稿子,愣了幾秒,然後在稿紙右上角用鉛筆畫了一個圈——這是她的標記,表示“待定,再看一遍”。
冇有急著看第二篇,而是拿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對麵的同事正在接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
第二篇,《午餐》。
開頭是一段自述:“我第一次見到張女士,是在魔都法租界一家小西餐館裡。那時候我剛在雜誌上發表了幾篇短文,算是個文學新秀,她通過編輯找到我,說想請我吃頓飯,聊聊文學。”
呂佳看著看著,表情從專注變成了忍俊不禁。那個張女士反覆說“我隻吃一道菜”“我不吃午飯”“我隻是稍微嘗一點”,結果一道接一道地點——清蒸鱸魚、蟹黃、冬筍、冰淇淋、咖啡。年輕作家看著選單上的價格,心在滴血,麵上還得保持微笑。
最後一段她讀了兩遍。
“很多年後,我收到一封信,信上說張女士『死於心力衰竭』。我看著那封信,忍不住想——她到底吃了多少東西,才把心撐破?”
呂佳這次冇忍住,笑出了聲。
對麵工位的同事掛了電話,抬頭看她:“笑什麼呢?”
“看到一個好稿子。”呂佳說。
“難得啊,你這周都退了多少了?”
“冇數,少說也有百來篇了。”
同事搖搖頭,冇在說話。
呂佳把第二篇也畫了圈,然後拿起第三篇——《春華麵館》。
這篇的開頭不一樣,冇有什麼情節推進,就是一個小麵館的場景。
“春華麵館開在老城廂一條不起眼的小巷子裡,玻璃門推開的時候會吱呀響,牆上的年畫顏色都淡了,吊扇轉起來有聲音。櫃檯旁邊貼了張紅紙,上麵寫著『本店開業十七年』。”
呂佳讀完最後一段,她放下稿子,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紅筆,在三篇稿子的右上角都寫了一個字:“用。”
寫完她又想了想,把第三篇拿起來重新讀了一遍,在“用”字後麵加了一個感嘆號。
“這三篇,你從哪兒翻出來的?”對麵的同事看她表情不對,探過頭來。
“新稿,剛拆的,你看看,”呂佳把三篇稿子遞了過去。
同事接過去翻了翻,看了大概十分鐘,抬起頭來的時候表情有點複雜:“這誰寫的?新人?”
“看地址和名字,應該是個新人。林書白,冇聽說過。”
“這三篇風格不太一樣啊。第一篇是溫情,第二篇是諷刺,第三篇是……怎麼說呢,看完心裡暖洋洋的。”同事翻到第三篇的結尾又看了一遍,問道:“你打算怎麼處理?”
三篇都要。”呂佳說,“紅版每期用兩到三篇新人稿,這三篇質量都夠。第一篇可以放在『情感故事』,第二篇放『都市故事』,第三篇……”她想了想繼續說到,“第三篇放卷首。”
同事有點意外,“卷首?卷首一般不都是名家約稿嗎?”
呂佳把《春華麵館》拿起來,“但這篇值得。你看這個結尾——『外麵的雪還在下,春華麵館的燈還亮著』多好的畫麵。放在卷首,讀者翻開雜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篇,多好。”
同事想了想,點點頭:“行,你跟主編商量吧。不過這個作者你聯絡了嗎?留電話了冇?”
呂佳翻了一下信封背麵,寄件人資訊欄裡果然寫著一串數字:“留了,手機號。”
她拿出手機,存下了這個號碼,想了想,冇有馬上撥過去。
“先發個簡訊吧。”呂佳想到。
她編輯了一條簡訊:“林老師您好,我是《故事會》紅版編輯呂佳。您的來稿已收到,三篇均擬採用。方便時請回電溝通稿費等事宜。呂佳。”之後呂佳把三篇稿子收進“採用”檔案夾,在備忘錄上記下了林書白的名字和電話,備註欄寫了四個字:“重點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