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早晨,林書白到教室的時候,發現課桌抽屜裡塞了一個信封。
鼓鼓囊囊的,封麵用原子筆寫著他的名字。字跡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劉洋的。
“什麼東西?”蘇婉湊過來。
林書白拆開信封,裡麵掉出來一張折成四折的a4紙。紙上寫著:
“林書白同學:鑑於你上次數學卷子借我抄得比較有質量(雖然我改錯了兩道),現邀請你參加本班第一屆『拯救劉洋作文計劃』研討會。時間:今天中午12點,地點:食堂第三排靠窗位置。議題:如何讓我寫出一篇能看的作文。請務必出席,缺席者後果自負。——劉洋”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ps:如果你不來,我就跟別人說你抄我數學作業。”
蘇婉湊過來看完,捂著嘴笑:“他這是威脅你?”
“這字條寫了跟冇寫一樣。”林書白把紙摺好塞回去。
“那你去不去?”
“去唄,反正中午也冇事。”林書白把信封塞進抽屜裡。
這時劉洋從門口走了進來,嘴裡還咬著半個包子,走到座位上轉過身,含含糊糊的說到:“林書白,課桌裡的邀請函看了嗎?”
“看了。”
“要不要參加我的計劃?”
“好,去。”
“夠意思!”劉洋一拍桌子,包子餡兒掉出來一塊,正好落在蘇婉的課本上。
蘇婉眼睛都瞪直了:“劉洋!”
“對不起對不起!”劉洋趕緊伸手去撿,手指在課本上蹭了一道油印子,越擦越花。
蘇婉的臉都綠了。
林書白從書包裡抽出一張紙巾遞給她,轉頭對劉洋說:“你賠她一包辣條這事就算了。”
“行行行!明天就買!”劉洋連連點頭。
蘇婉擦了擦課本,哼了一聲:“兩包。”
“兩包就兩包。”劉洋嘿嘿一笑,轉回去了。
中午吃完飯,林書白按時到了食堂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劉洋已經占好了座,麵前擺著三個空盤子和一杯可樂——可樂是食堂小賣部新上的,三塊錢一杯。
“來來來。”劉洋把可樂往林書白麪前推了推,“給你買的。”
林書白看了一眼可樂,又看了一眼劉洋:“你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
“這不是有事求你嗎。”劉洋搓著手,表情難得有點不好意思,“那個……作文的事,你幫我看看唄?我自己寫了一個,你幫我瞅瞅能不能交差。”
他從書包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稿紙,遞過來的時候手都在抖。
林書白接過來一看,題目是《我的榜樣》。
“我記得你上次就是寫的這個?怎麼又寫一遍?”
劉洋趴在桌上,一臉生無可戀說到:“別提了。”
“上次那篇被老陳斃了,說『價值觀嚴重偏差』,讓我重新寫一篇,這週五之前交。要是再不合格,他說要找我爸談話。”
“找你爸談話?這麼嚴重?”
劉洋撓撓頭,說到:“上次我寫了我表哥打遊戲厲害,能連續通宵三天三夜不帶眨眼的。”
“你還真是...”林書白聽到這也是無語了。
“我怎麼知道榜樣不能寫打遊戲的。”劉洋不服氣的反駁道:“我表哥真厲害啊,上次網咖聯賽拿了第三名,獎了一箱泡麵。”
“算了,那你這次寫的什麼?”
劉洋認真的說,“這次我換了個榜樣,你看看這次寫的怎麼樣。”
林書白聞言繼續往下看:
“我的榜樣是我們班的林書白。他學習很好,數學卷子總是全對,語文作文也寫得很好。每次我問他問題,他都會耐心回答(雖然有時候會翻白眼)。他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人,我以後也要像他一樣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林書白看完,沉默了三秒。
“你這寫的什麼?”
“寫你啊!你不是我的榜樣嗎?”劉洋理直氣壯的說到。
“行,但你寫得太假了。”林書白指著那段話,“『每次我問他問題他都會耐心回答』,你什麼時候問過我問題?”
劉洋想了想:“上星期二?我問你英語作業寫冇寫。”
“那是抄作業,不是問問題。”
“差不多差不多。”
“還有這句,『數學卷子總是全對』——上次借你抄的那張,我自己都錯了兩道。”
劉洋撓撓頭小心翼翼的問道:“那我改改?”
“寫我爸?”劉洋眼睛一亮,“這個好!我爸修自行車特別厲害,上次我的車鏈條斷了,他五分鐘就修好了!”
“那就寫這個。”林書白站起來,“修自行車的事寫詳細點,他怎麼修的,用的什麼工具,你當時什麼感覺。別寫什麼『好好學習天天向上』,那是口號,不是作文。”
劉洋一邊聽一邊點頭,拿起筆在稿紙上記:“修自行車……詳細點……別寫口號……”
林書白看了他一眼,有點無奈:“你就正常寫,把你爸怎麼修車的過程寫出來,再加一兩句你的感受,就夠了。”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你上次寫你表哥打遊戲能寫五百字,寫你爸修車寫不出來?”
劉洋想了想,嘿嘿一笑:“也是哦。”
劉洋寫著寫著忽然停下來,抬頭看著林書白:“誒,你說我寫我爸修車,會不會太普通了?別人的作文都是寫什麼『我的父親是超人』『我的母親是天使』,我寫修自行車,是不是有點low?”
“不low,修自行車比超人真實。”林書白說到。
劉洋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行,那我就寫修自行車。”
他埋頭寫了一會兒,抬起頭:“書白,『輻條』兩個字怎麼寫?”
劉洋繼續寫,寫著寫著忽然停下來,抬頭說:“誒,我寫我爸修車,開頭能不能寫『我的爸爸是一個普通的修車師傅』?”
“可以。”
“然後寫他雖然冇什麼文化,但是手藝特別好——”
“別寫『雖然但是』。”林書白說。
“為什麼?”
“你一寫『雖然但是』,就說明你心裡還是覺得修車低人一等。直接寫他手藝好就行,不用鋪墊。”
劉洋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把“雖然”劃掉了。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劉洋把稿紙遞過來:“寫完了,你幫我瞅瞅。”
林書白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六百多字,寫的是他爸怎麼幫他修自行車鏈條。開頭寫鏈條斷了,他推著車回家,他爸正在吃晚飯。他爸放下筷子就出來看,蹲在地上轉車輪,用手摸了摸斷掉的地方,說“小事”。
然後寫他爸翻出工具箱,讓他幫忙打手電筒,一邊修一邊教他認工具:“這個是活動扳手,這個是梅花扳手,別搞混了。”最後寫車修好了,他騎上去試了一圈,回頭看他爸正站在門口擦手,手上全是黑機油,但笑得很開心。
比上一篇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這個可以,改兩個錯別字就能交了。”林書白把稿紙還給他。
“真的?”劉洋眼睛亮了。
“真的,騙你乾嘛。你這個寫得真實,比你寫我的那個強一百倍。老陳要是再看不上,我請你吃一星期雞腿。”
“那不用那不用。”劉洋把稿紙小心翼翼地摺好,塞進書包裡,然後靠在椅背上,長出一口氣,“總算搞定了。你是不知道,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宿,頭髮都抓掉好幾根。上次老陳說找我爸談話的時候,我腿都軟了。”
“你會腿軟?”
“那可不,我爸要是知道我在學校這樣,他能把我腿打斷。”劉洋摸了摸自己的膝蓋,“你是冇見我爸修車的樣子,掄起扳手來那叫一個猛。”
林書白笑了笑:“那你這次好好交差,別讓他掄扳手。”
“必須的。”劉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走了走了,下午還有英語課呢。”
兩人從食堂出來,陽光正好。操場上有幾個男生在踢球,喊叫聲遠遠地傳過來。
劉洋走在前麵,走了幾步忽然回過頭來:“書白。”
“嗯?”
“謝謝你啊。”
“謝什麼?”
“就是……”劉洋撓撓頭,“你剛纔說的那些話。什麼『不用雖然但是』,什麼『眼睛是亮的』。”他難得認真地說,“我本來覺得寫我爸修車挺丟人的,但你那麼一說,我覺得好像也冇那麼丟人。”
“本來就冇什麼丟人的。”
劉洋嘿嘿一笑,加快腳步往前走了。
晚上放學的時候。
劉洋從後麵追上來:“書白,明天帶兩包辣條給蘇婉,你幫我拿給她唄,我怕她又罵我。”
“你自己拿給她。”
“我不敢。”
“有什麼不敢的?”
劉洋苦著臉:“她瞪人的時候眼睛特別圓,跟銅鈴似的。”
林書白想了想蘇婉瞪人的樣子——眼睛睜得圓圓的,眉毛擰在一起,嘴巴抿成一條線。說實話,確實有點凶。
“……行吧,我幫你拿。”
“夠意思!”劉洋拍拍他肩膀,小跑著走了。
蘇婉從後麵走上來,正好看見劉洋跑遠的背影:“他跟你說什麼呢?”
“說明天帶辣條還你。”
“算他識相。”蘇婉哼了一聲,然後問,“中午怎麼樣了?”
“幫他看了看作文。老陳讓他重寫一篇,他之前那篇寫表哥打遊戲拿了二十分。”
蘇婉忍不住笑了:“他真寫表哥打遊戲啊?”
“寫了,還說表哥拿了網咖聯賽第三名,獎了一箱泡麵。”
“這也太離譜了,老陳冇叫他家長算客氣了。”蘇婉笑得直搖頭。
“所以他今天急得要命,怕老陳找他爸談話。”
蘇婉點了點頭:“那你幫他看了?寫得怎麼樣?”
“他自己寫的,我就提了點建議。寫他爸修自行車,寫得還不錯。”
“他爸修自行車的?”
“嗯。”
蘇婉沉默了一下,說:“他平時從來不提他爸做什麼的。”
“我知道。”
兩人走到公交站,車正好來了。照例冇座位,照例站在後門旁邊拉著扶手。
蘇婉忽然說:“你知道嗎,劉洋上學期摸底考,語文隻考了四十幾分。”
“這麼多?”
“他作文跑題,閱讀理解全錯。但他不著急,整天嘻嘻哈哈的。”
“他心態好。”
“是臉皮厚。”蘇婉糾正道。
林書白笑了一下。
車窗外的街景一點點掠過,霓虹燈、gg牌、行色匆匆的路人。天邊有一抹晚霞,橘紅色的,很好看。
蘇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今天天氣不錯。”
“嗯。”
“你那篇作文改完了嗎?”
“晚上回去在改改就差不多了。”
“明天交給老陳?”
“嗯。”
蘇婉點點頭,冇再說話。
公交車到站,兩人下車。天已經暗了,小區裡的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灑在地上。
走到蘇婉家門口,她回頭說:“明天別忘了提醒我帶傘還給劉洋。”
“你不是說記著嗎?”
“我記著呢!就是……怕忘。”
到家的時候,王秀蘭正在廚房炒菜,油煙機的轟鳴聲蓋過了電視的聲音。
“洗手吃飯。”
林書白應了一聲,換了拖鞋。
客廳裡,王秀蘭已經把菜端上了桌。紅燒帶魚、炒青菜、紫菜蛋花湯。林建國坐在餐桌旁,拿著筷子等他。
“愣著乾嘛,吃飯。”林建國說。
林書白走過去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帶魚。
“爸。”
“嗯?”
“你那年在火車站給我買麵包的時候,排了多久的隊?”
林建國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什麼火車站?什麼麵包?”
“就是我第一次一個人出遠門那次,你送我去杭城。”
林建國想了想,笑了,問道:“那都多久的事了。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想起來問問。”
“排了多久……”林建國皺著眉回憶,想了想繼續說到:“挺久的吧,那會兒人多,擠得很。怎麼了?”
“冇怎麼。”林書白低頭扒了一口飯,“就是想起來,那個麵包其實不好吃。”
林建國笑出了聲:“不好吃你還吃完了?”
“餓了嘛。”
“那你還記著這事。”林建國搖搖頭,夾了一塊帶魚放到林書白碗裡,“吃魚,別光想那些有的冇的。”
林書白看著碗裡的帶魚,笑了笑,冇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