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晨,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林書白到教室的時候,蘇婉已經在座位上了。她正拿著一本《故事會》翻來覆去地看,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壓低聲音問:“有訊息冇?”
林書白把書包塞進抽屜,“才過了一天,哪有這麼快。”
蘇婉把雜誌塞回去,“我就是著急嘛。”
上課鈴還冇響,教室裡鬧鬨哄的。幾個男生在過道裡追逐打鬨,撞得桌椅歪歪斜斜。前排的女生湊在一起傳紙條,時不時發出壓抑的笑聲。
這時,一個圓臉男生從前排晃過來,一屁股坐在他前麵的空位上,轉過身來趴在林書白的桌上:“林書白,數學卷子寫完冇?借我抄抄。”
劉洋,外號“胖子”,班裡有名的社交達人。這人跟誰都能聊兩句,跟原主也算熟,準確地說,他跟誰都算熟。
剛開學冇幾周,他已經跟全班大部分人混熟了,上課接話茬、下課到處串,走到哪兒都能聽見他的大嗓門。至於學習成績嘛,開學摸底考在班裡排三十多名,數學尤其差,他自己倒是一點不著急。
卷子寫完了,別全抄,改兩道”林書白從書包裡抽出數學卷子遞給他。
“放心放心,我有數。”劉洋接過卷子,眼睛亮了一下,壓低聲音說,“誒,你們知道嗎,下個月有個作文比賽。”
蘇婉彷彿來了興趣,“什麼作文比賽?”
“全市中學生作文大賽,”劉洋掰著手指頭數,“一等獎獎金五百塊呢,還有獎狀,聽說高考還能加分,不知道真的假的。”
“你從哪聽來的?”林書白問道。
劉洋嘿嘿一笑說道:“老陳上星期五在辦公室說的,我正好去交檢討,偷聽到的。”
“你怎麼又寫檢討了?”蘇婉一臉嫌棄。
劉洋撓撓頭,“上星期三英語課睡覺,被孫老師逮著了,冇事,寫了八百字,湊夠了。”
上課鈴響了。劉洋趕緊轉過身去,把自己的卷子塞進抽屜裡。
第一節課是英語。孫老師踩著高跟鞋走進來,麵無表情地把教案往講台上一摔:“把課本翻到第四十二頁,上節課講到動詞的時態,今天繼續。”
林書白看了一眼課本,內容很簡單,初中就學過了。他索性開始想作文比賽的事。
全市中學生作文大賽,一等獎五百塊。錢不算多,但如果能拿個獎,對投稿《故事會》也是個助力——一個高一學生,又是投稿又是獲獎,說出去至少有個由頭。
不過老陳自己選人,不知道會選誰。他語文成績不算拔尖,作文也中規中矩,以前從來冇在這方麵冒過頭。
正想著,胳膊被蘇婉捅了一下。
“想什麼呢?”蘇婉小聲問,“老師叫你呢。”
林書白抬起頭,發現孫老師正盯著他,手指敲著黑板:“林書白,這個空怎麼填?”
黑板上寫著一個例句:“i
___(watch)
tv
when
she
came
in.”
“was
watching.”林書白說。
孫老師點點頭:“對,坐下吧。上課別走神。”
林書白坐下來,蘇婉在旁邊偷笑,小聲不知道說了句什麼,不過從口型看應該是“活該”。
上午最後一節課是語文。老陳照例踏著鈴聲進教室,腋下夾著教案。
“今天不講新課,講作文。”老陳說到。
底下響起一片哀嚎。老陳不為所動,從教案裡抽出一遝作文字,翻到其中一本:“上星期的作文題目是《我的理想》,我批完之後發現一個問題——大家的理想都差不多,不是當老師就是當醫生,要不就是當警察。全班四十五個人,有三十八個寫的這三樣。”
他頓了頓,拿起一本作文字:“隻有少數幾個同學寫的不一樣。比如這個——”
他翻開作文字,念道:“我的理想是開一家書店。書店不用太大,但要有整麵牆的書架,要有木頭桌子,要有熱茶。我想每天坐在櫃檯後麵,看各種各樣的人進來挑書,聽他們聊天,看他們笑。如果有人買不起書,我就讓他們坐在店裡看,看到關門為止。”
老陳合上作文字:“這是誰寫的?”
最後一排有個女生怯怯地舉了手。林書白回頭看了一眼——是個紮馬尾的瘦小姑娘,戴著厚厚的眼鏡,平時不怎麼說話。
“寫得好。”老陳點點頭,“有畫麵感,有真情實感,不像有些同學寫的『我要當老師,因為老師是蠟燭』——你們自己信嗎?”
底下有人冇忍住笑了出來。
老陳隻是看了一眼那個笑出聲的同學,繼續說到:“寫作文最怕的就是假。假話、假情感、假理想。你們這個年紀,正是最有想法的時候,別把自己框死了。”
下課鈴響了。老陳端起搪瓷杯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說了一句:“對了,下個月有個全市中學生作文大賽,每個班三個名額。有興趣的可以找我報名,我看了上星期的作文,心裡大概有數了。”
劉洋從前排轉過頭來,一臉“我說什麼來著”的表情:“看見冇?我的情報什麼時候出過錯。”
“你那叫情報嗎?那叫偷聽。”蘇婉懟回去。
劉洋不跟她爭,轉頭看林書白:“走,食堂吃飯去?”
“行。”林書白站起來。
三個人往食堂走。走廊裡人擠人,劉洋走在前麵開路,嘴裡喊著“讓一讓讓一讓”,活像一輛開路的警車。蘇婉跟在後麵,時不時跟認識的人打招呼。
食堂在一樓,打飯的視窗排著長隊。空氣裡瀰漫著紅燒肉和炒青菜的味道,還有一股食堂特有的油膩味。林書白排在隊伍裡,劉洋站在他後麵,墊著腳往前看。
“今天有雞腿!”劉洋興奮地說。
打好飯,三個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劉洋的盤子裡除了雞腿還有紅燒肉、炒雞蛋和一大碗米飯,堆得像小山一樣。蘇婉看了一眼,嘖嘖兩聲:“你是來吃飯的還是來進貨的?”
“長身體嘛。”劉洋咬了一口雞腿,含糊不清地說,“我媽說了,男孩子要多吃。”
吃完飯,三個人往回走。走到教學樓底下的時候,劉洋突然拉住林書白的袖子:“書白,你不打算報名?”
林書白愣了一下:“我?”
“對啊,你語文又不差,作文也還行,試試唄,萬一選上了呢。”劉洋說道。
“再說吧。”
下午第一節課是數學。林書白坐在座位上,看著窗外發呆。天空比早上更暗了,烏雲壓得很低,像是隨時會下雨。
蘇婉在旁邊翻數學課本,嘴裡唸唸有詞。劉洋趴在前麵睡覺,呼嚕聲都出來了。
林書白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卡西歐手錶。黑色錶盤,數字顯示,簡單實用。父親送的,考上高中的禮物。
作文比賽的事,他在猶豫。不是怕寫不好——他腦子裡有前世幾十年的閱讀積累,哪怕不靠係統解鎖的經典作品,自己寫一篇參賽也綽綽有餘。他猶豫的是,要不要這麼早就在學校裡冒頭。
投稿《故事會》是匿名的,編輯和讀者隻看到故事,不會知道作者是誰。但作文比賽不一樣,獲獎了名字會公示,老師同學都會知道。一個以前作文中規中矩的學生,突然寫出能拿獎的文章,怎麼解釋?
可轉念一想,他總不能一直藏著掖著。係統還會解鎖更多作品,他遲早要走到台前。與其到時候突然冒出來惹人懷疑,不如一步一步來,讓人慢慢接受“林書白會寫東西”這個事實。
放學的時候,雨終於下起來了。
豆大的雨點砸在教學樓的窗戶上,劈裡啪啦響成一片。走廊裡擠滿了等雨停的學生,有人打電話讓家長送傘,有人乾脆把書包頂在頭上往外衝。
林書白和蘇婉站在一樓大廳的門口,看著外麵瓢潑的大雨發愁。
“我冇帶傘。”蘇婉苦著臉說。
“我也冇帶。”
“那怎麼辦?”
林書白看了看天,雨勢一點冇有變小的意思:“等一會兒吧,說不定馬上就停了。”
“這雨哪像馬上停的樣子。”蘇婉嘆了口氣繼續說到:“我媽今天晚自習,家裡冇人,我爸也不在家,冇人給我送傘。”
劉洋從後麵鑽出來,手裡撐著一把藍色格子傘,傘麵上印著“xx保險公司”的字樣,一看就是贈品。
“你們冇帶傘?”劉洋問,“我家近,走回去就行,傘借你們?”
“那你怎麼辦?”
“我跑回去唄。”說著劉洋把傘往蘇婉手裡一塞。
說完不等他們反應,把書包往頭上一頂,衝進雨裡,胖乎乎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蘇婉舉著傘,看了看林書白:“這傘夠大,一起走吧。”
兩個人撐著傘往校門口走。雨太大了,傘根本遮不住兩個人,林書白的左半邊肩膀濕了一大片。蘇婉往他那邊靠了靠,胳膊挨著胳膊,誰也冇說話。
走到公交站台,等車的人排了很長的隊。雨小了一些,但風大了,吹得站台上的gg牌嘩嘩響。
“你今天怎麼了?”蘇婉忽然問。
“什麼怎麼了?”
“感覺你心不在焉的,上課走神,吃飯也不怎麼說話,是不是稿子的事?”蘇婉看著他。
“不是。”林書白想了想繼續說:“就是在想作文比賽的事。”
“你想參加?”
“在考慮。”
蘇婉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覺得你應該參加。”
林書白轉頭看她。
“你那三篇故事寫得那麼好,參加作文比賽肯定冇問題。而且老陳一直挺喜歡你的,說不定他本來就打算選你。”
“你怎麼知道老陳喜歡我?”林書白好奇的問道。
“他上課老往你這邊看,你以為我冇注意?”
公交車來了,兩個人擠上去,照例冇座位,站在後門旁邊拉著扶手。車窗外的雨還在下,路燈的光暈在雨水裡化開,變成一團一團模糊的橙色。
“林書白。”蘇婉忽然叫了他一聲。
“嗯?”
“你那三篇故事,寫得真好。”
林書白愣了一下,轉頭看她。蘇婉冇看他,望著車窗外的雨,側臉的線條在昏黃的車廂燈光下顯得柔和。
“我就寫不出來,”她繼續說,“我寫作文都費勁。你以前也不寫東西,突然就會寫了,而且寫得那麼好。”
她轉過頭來,眼睛亮亮的:“我覺得你以後肯定能成大事。”
林書白被她說得有點不好意思:“別瞎說,就幾篇故事而已。”
“不是瞎說。”蘇婉很認真地說,“我就是有這種感覺。你跟我認識的其他人都不一樣。”
公交車到站了。兩個人下車,雨已經小了很多,隻剩毛毛細雨。他們走過小區門口的保安亭,收音機裡還在放鄧莉君的歌,這次是《甜蜜蜜》。
走到蘇婉家門口,她把傘收好遞給他:“傘你拿著,明天還給劉洋。”
“行。”
蘇婉推開門,走進去,又回過頭來:“林書白。”
“嗯?”
“明天見。”
她笑了笑,轉身,關門。
六樓,鑰匙插進鎖孔,門開了。
“回來啦?”王秀蘭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嗯。”
“淋濕了?快去換衣服,別感冒了。”
林書白換了拖鞋,走進衛生間。鏡子裡的少年頭髮濕了一半,校服外套上全是水漬。他擰開水龍頭,熱水衝在手上,慢慢暖過來。
窗外,雨還在下,打在窗戶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遠處工地上的塔吊在雨霧裡若隱若現,像一根巨大的指標,指向看不見的方向。
他擦乾手,回到自己房間,坐到書桌前。桌上還攤著那天晚上寫稿子用的方格稿紙,筆帽冇蓋,墨水已經乾了。
係統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觸發,稿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訊息,作文比賽不知道老陳會選誰。
但冇關係。
來日方長。
他閉上眼,嘴角微微上揚。
窗外,雨漸漸小了。遠處的霓虹燈在雨霧裡亮著,把半邊天映成橘紅色。工地上的打樁聲早就停了,隻剩下雨打在梧桐葉上的聲音,沙沙沙,像翻書頁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