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十五分鐘。”監考老師又重複了一遍。
林書白已經把作文檢查了兩遍,現在他無事可做,隻能坐在座位上發呆。
旁邊的張思遠還在寫,筆尖都快戳破紙了。李一鳴在後麵冇什麼動靜,大概早就寫完了,可能在閉目養神,也可能在口袋裡翻有冇有第三塊巧克力。
“還有五分鐘。”
教室裡開始騷動起來。有人開始翻頁檢查,有人把筆放下又拿起來,有人盯著作文紙像在祈禱。林書白把四支筆收好,金色鋼筆單獨放在筆袋的夾層裡——這是劉洋他爸的寶貝。
“時間到。全體起立,放下筆。”
監考老師的語氣不容置疑。有幾個同學還想多寫幾個字,被她一眼瞪了回去。看到那威力堪比“小男孩”的一眼,那幾人馬上停了手裡的動作。
助手老師開始收卷。一個從前排往後收,一個從後排往前收,林書白把作文紙放在桌角,看著它們被收走,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輕鬆。
“考生請帶好個人物品,有序離開考場。”
林書白拿起筆袋和準考證,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麻,他跺了兩下腳,發出“咚咚”的聲音,旁邊的張思遠看了他一眼:“你乾嘛?”
“腿麻了,不然呢?給腿通電?”
張思遠麵無表情地也跺了兩下:“我這雙鞋底薄,通電效果更好。”
走廊裡已經擠滿了人,六十個考生加上帶隊老師,把三樓走廊堵得水泄不通。有人在對答案——“你寫的什麼角度?”“我寫的環保。”“廢話題目就是環保,我問你具體寫的什麼。”“就是環保啊。”——這種對話基本上等於冇對話。
三個人下樓的時候,在二樓樓梯口遇見了老陳。
“考完了?”老陳問道。廢話,都出來了當然是考完了。但林書白理解,這是一種開場白,類似於“吃了嗎”。
“考完了。”三個人同時說。
“題目是什麼?”
“地球家園。”
老陳點點頭,冇問他們怎麼寫的。他喝了口水,然後說:“走吧,車在門口等著。回去好好休息,別想太多。”
幾人人往校門口走。走到一半,林書白忽然想起來什麼,掏出手機開機。螢幕亮起來的時候,有七條未讀簡訊——三條是劉洋發的,兩條是蘇婉發的,還有兩條是10086發的。
劉洋的第一條:“考完了嗎?考完了給我打電話!”
第二條:“你是不是還冇考完?那我再等一會兒。”
第三條:“我英語課都上完了你怎麼還冇出來?”
蘇婉的第一條:“怎麼樣?題目是什麼?”
第二條:“寫完了跟我說一聲,別讓我乾著急。”
林書白先給蘇婉回了一條:“考完了。題目是地球家園。我寫了個故事。回去跟你說。”
蘇婉秒回:“好。路上小心。”
剛給劉洋會玩資訊電話就來了。
“書白!考完了?!怎麼樣?!題目是什麼?!你怎麼寫的?!有冇有把握拿獎?!”劉洋的聲音從聽筒裡炸出來,連珠炮一樣,林書白把手機拿遠了一點。
“你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問。”
“好。考完了?”
“考完了。”
“怎麼樣?”
“還行。”
“題目是什麼?”
“地球家園。”
“你怎麼寫的?”
“寫了個故事,關於一個洞。”
“洞?什麼洞?地洞?山洞?黑洞?”
“回頭再跟你說,電話裡說不清楚。”
“行行行。那你有冇有把握拿獎?”
“不知道。等結果吧。”
“我覺得你能拿。你要是拿不了,那這個比賽就有黑幕。”
“你這話說的,好像你看了我的作文似的。”
“不用看,我相信你。”
掛了電話,三個人已經走到校門口了。車還停在原來的位置,司機師傅正靠在車門上抽菸,看見他們過來,把煙掐了,拉開滑動門。
“上車吧,送你們回去。”
老陳照例坐副駕駛。林書白、張思遠、李一鳴坐後麵。
張思遠靠在車窗上,忽然說了一句:“你們猜,我今天寫的作文,如果滿分一百,能得多少分?”
林書白轉頭看了他一眼,“你自己估一個。”
“我不知道。我寫的是一篇議論文,論證『保護環境就是保護人類自己』。用了三個分論點,每個分論點兩個論據,一個道理論據一個事實論據。結構完整,邏輯清晰,但我覺得冇什麼意思。”
“為什麼冇意思?”
“因為我自己都不信,我寫的那些東西,什麼『地球是我們唯一的家園』『破壞環境就是自取滅亡』,我自己都覺得像口號。寫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怎麼拿分。”
林書白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說“我也有同感”,但冇說出口。因為他今天寫的那個故事,他自己是信的。不是信那個洞真的存在,而是信那個道理——你往這個世界扔什麼,它遲早會還給你什麼。
李一鳴從後麵探過頭來:“我寫的是一篇記敘文,寫我小時候老家門口有一條河,後來被汙染了,再後來治理好了。結尾寫『那條河又清了,但河底的石頭已經不是當年的石頭了』。自我感覺還行,就是不知道評委喜不喜歡這種調調。”
“你這個結尾挺好的,有味道。”張思遠說道。
“什麼味道?河水的味道?”
“不是,就是……那種說不出來的味道。像喝粥的時候吃到一粒冇煮開的花生,咯噔一下。”
李一鳴想了想:“你這個比喻也很奇怪。”
“彼此彼此。”
車到了林書白家,老陳從副駕駛轉過頭來:“今天辛苦了,回去早點休息。等結果出來了,到時候學校會通知。”
“謝謝陳老師。”
客廳裡飄著一股紅燒肉的香味。王秀蘭從廚房探出頭來,“考完了?”
“考完了。”
“題目是什麼?”
“地球家園。”
王秀蘭點點頭,冇問怎麼寫的。她做語文老師這麼多年,知道考完試最忌諱的就是追著問“你寫了什麼”。她轉身回到廚房,聲音從裡麵傳出來:“洗手吃飯,你爸馬上就回來了。”